疫君 22-01-28 20:50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狐狸与它最喜欢的姑娘。

村中的女孩阿柔,性格如同她的名字般柔婉可亲。她已经二十几岁,但仍没有出嫁,独自为人佣作养活着母亲,而每天赚的钱固然只有很少一点,虽然不至于挨饿受冻,但也常常会为入不敷出而苦恼。一天,阿柔想起瓮中的米已不剩多少,很是发愁,可等她要做饭时,却发现米缸中还有一多半的米,大为愕然,去询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柔心中虽然疑惑,但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偶然记错了有多少米,没有太当回事。

过了十几天,阿柔想着米一定快吃光了,正要再去买些,等她打开米瓮盖子,却发现竟又像之前一样多了。阿柔大吃一惊,但不想惊动母亲,于是独自坐到院子里的树下,苦苦思索起此事。许久,忽然自言自语说:“难道是我家藏了个田螺姑娘?”话音刚落,便听有一人大笑起来,声音似乎是从树里传出来的,那人道:“哪有这回事?瓮中多出的米是我干的。”阿柔惊讶地站起身,望着树说道:“是树成精了吗?”对方道:“不是树成精。是狐狸。”说完,便见一只狐狸从树洞间钻出来,向阿柔长揖一礼,说道:“既已和您做了邻居,却至今都不曾登门拜访,这确实是我不对。然而幽明殊途,我也是担心自己太过唐突,反招致您的疑虑畏惧,无故生出事端,所以才选择了沉默。近来见您家似乎有些缺粮,而我固然知道您虽然身处困苦之中,但清白的品行始终不曾改变,又独力奉养母亲,尤其很不容易,对此非常赞赏,因此略施小术,以帮助像您这样的善良之人,并无他意。”

阿柔听完狐狸所说,道:“我固然贫穷,但也还没到必须要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地步,以后不用再这样了。你想要住在树里,也没什么不行,只希望到了夜里您可以多加留心,若是有盗贼想要来捣乱,还望您可怜我们孤苦无依,能够把对方赶走,我也就不用再每天都为此担心了。”狐狸笑道:“您即使不说,我自然也会把这当作自己的分内之事,那些人敢来,我就为您生吞了他们。”阿柔于是朝狐狸拜了几拜,表示感谢,狐狸推辞不敢接受,便又钻回树里去了。后来每当过年过节时,阿柔都不曾忘记狐狸,或者会特意将好吃的摆到树下,或是喊狐狸进到屋中,和她一起享用美味佳肴。阿柔母亲眼神不好,看不清东西,把狐狸看成了猫,因此也没有起疑心,只是奇怪这猫的个头也太大了。日月飞逝,转眼过了一年多,阿柔和狐狸的交情逐渐亲密,即使并非节日,也常想要和它相见,大概是从心底喜欢这狐狸,所以时刻都不能忘记。

狐狸曾忽然消失不见,过了十几天才回来,阿柔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去了哪儿?狐狸回答:“之前和几个朋友一同游览名山,访求仙士,虽然没能遇到,但也颇增长了见识,锻炼了精神。而我既不能带您一块儿去,也没有需要您帮忙的,所以在离开时没有告诉您,为何要发怒呢?”阿柔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竟不知我心中所想。但以你的聪敏,未必会如此迟钝,毫无察觉,或许是我容貌丑陋,才能浅薄,德行也没有可取之处,原本就不足以劳烦你挂念吧。”说完泪如雨下。狐狸闻言大惊,非常后悔地道歉说:“这是什么话?在我心中您有如皓月,而我好似流萤,虽然同样属于夜晚,可彼此之间的差距自是无比巨大,不成想您却忽然如此自惭形秽。我不是不想把心交给您,只是在自己眼中,我太过卑贱平庸,所以每一生出这念头,便会惭愧沮丧得无地自容,又怎敢说出心中的想法,让像瓦砾一样的自己,冒犯我心中的无价之宝?在这之前,我固然对您内心的想法有不了解的地方,但从今以后,则我虽然愚笨,也知道该怎样做了。若是敢违背这番话,就任由上天对我降下灾祸。”阿柔道:“即使许下山盟海誓,终究难保以后如何,只要您的心果真如此,就算像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我又岂会有所怀疑?”狐狸笑着答应了她。后来狐狸愈加亲近阿柔,时刻都陪在她身边,若是又要和朋友去远游时,也一定会先告诉她。

一年以后,一天狐狸又忽然不见了,阿柔疑心狐狸一定遇到了麻烦,心中颇为忧虑。过了三天,夜里,阿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烛火也还没有熄灭。许久,突然听到像是有东西掉到了地上,阿柔急忙起身察看,见狐狸倒在床下,遍体鳞伤,气息微弱。阿柔虽然非常心疼,但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于是强忍着伤心为它清洗伤口,悉心治疗。过了很久,狐狸才能够说话,哭着对阿柔说:“这次不是我偷偷离开,而是被一个恶道士抓了去,让我为他看守丹炉,他逼迫了我好几天,我都始终不肯答应,于是被他打了几百鞭,才把我放了回来,如今还活着,也真是幸运!”阿柔恻然道:“您何不姑且答应他,无故要受这样的苦?”狐狸道:“他的丹药还不知何时才能炼成,若是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您该怎么办?我经历了太多坎坷,流离漂泊,直到如今才遇见您,不在意我的缺点,而将我视若珍宝,喜爱之情坚定不移。我感念您对我的顾恋之深,本就不惜舍弃性命做为报答,若是屈从了那恶道士,轻易地抛下您,岂是我的本心?”阿柔哽咽流涕,欷歔不已,既心疼狐狸的遭遇,又为它的不负心感到喜悦。过了一个多月,狐狸逐渐康复,眷恋地陪在阿柔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废眠谈怪录》

原文:

村女阿柔,性如其名,柔婉可亲,年二十余,犹未嫁,身佣作以养其母,然日所得直固微,虽不至寒馁,亦常患于屡空。一日,阿柔思盎中米已无多,愁叹久之,及将为炊,乃见米犹半满,甚愕然,问于母,亦言不知,心虽疑怪,犹谓或己偶忘米之多少,未以为意。

后旬余,阿柔计米必将尽矣,方思市买,迨启盎视之,竟复增如初,乃大异之,然不欲惊母,独坐庭前树下,苦思移时,不觉言曰:“岂白水素女之事,复见于今耶?”乃有人吃吃而笑,其声似出于树中,曰:“安有是?盎中米我所为耳。”阿柔惊起,曰:“树殆有神乎?”彼曰:“非树之神,狐耳。”乃有一狐出于树孔之中,长揖之曰:“既与卿为邻,至今未一谒见者,亦吾过耳,然幽明殊途,亦恐吾之唐突,致卿疑畏,徒多生事,故此默尔,亦有以也。近见卿家似有厄陈之忧,而固知卿虽困苦交臻,素行无改,独力养母,殊为不易,深嘉叹之,因行小术,以惠善人,无他意也。”阿柔曰:“吾固贫,亦未至须人施与,乃得生活,后不必复为此。子欲居树中,亦无不可,惟愿至夜略加留心,倘有草窃穿窬之徒,妄欲相扰,尚望子哀我孤茕,捍吾藩篱,吾亦可不每通夕悬心于是矣。”狐笑曰:“卿虽不言,吾固当以为己事,彼人敢至,吾必为卿吞之。”阿柔乃再拜称谢,狐辞不敢受,遂归于树中。后每遇四时节庆,阿柔未尝忘狐,或特置甘滋于树下,或呼狐升堂,共相饮啖,阿柔母目力衰微,视物不真,以狐为猫,亦未有疑,但怪其巨耳。日月迭逝,倏忽经年,阿柔与狐情好转密,虽非伏腊,亦常乐与相见,盖实心曲所善,不能暂忘耳。

狐尝忽失所在,旬余始还,阿柔作色诘之,狐曰:“向与数友同游名山,访求仙士,虽惜未获,亦颇广益耳目,雪涤精神。既不能携卿同往,又无求于卿,故于将行之日未语卿知,何为怒也?”阿柔曰:“匪为他故,但怒子竟不知吾心。然以子之敏悟,未必不察乃尔,盖吾质陋才薄,德行无取,本不足劳思顾念耳。”泣下如雨。狐乃大惊,深悔谢曰:“是何言欤!以愚情譬之,卿如皓月,愚犹宵行,虽同见于夜,其不相匹亦已甚哉,不意卿乃忽自轻如是。愚非不欲举心相奉,但自视卑猥,每一生念,惭沮无地,复何敢以此鱼目,唐突玙璠?自今之前,吾于卿心固有所未知,于今之后,则愚虽闇劣,亦知所为矣,或渝此言,有如皎日。”阿柔曰:“虽誓以山海,终难保其后,但使君心诚尔,虽不言如喑,吾岂有疑?”狐笑而诺之。后狐益亲女,坐卧常在其旁,及将与友远游,亦必先告之。

逾年,狐复忽不见,阿柔疑必有故,颇忧之,经三日,夜中,阿柔辗转未眠,烛火犹明。久之,猝闻若有物坠地,亟起视之,乃见狐顿卧床下,疮痍遍体,气息才属。阿柔虽恸甚,知非哭时,乃强忍悲为其洗创疗治。久之狐始能言,泣谓女曰:“顷非吾潜去不告,乃为恶道所摄,命吾为其守丹鼎,见逼数日,吾终不从,遂笞之数百,始放吾还,今之不死,亦天幸耳。”阿柔恻然曰:“君何不姑从其言,而横遭此苦。”狐曰:“彼人丹成未有期,若数十年事始毕,其将如卿何?我厄日久矣,萍梗蓬转,今始遇卿,忽我瑕颣,视若珍宝,好我之心,确然不易。吾感见顾之深,固不吝倾身以报,若乃屈从恶道,弃卿如遗,岂吾志乎!”阿柔哽咽欷吁,怜其情而喜其不负。月余,狐始渐瘥,眷眷阿柔之侧,终不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