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籍华裔妈妈的尝试
我身边有不少从中国来的学生,他们中有的是跟着父母从美国回国后,在中国接受了基础教育,然后等到大学时又申请来美国学习;有的是在中国上了几年学,父母移民到了美国后跟着来的。这些学生虽然在国内学得不错,但是到了美国的大学后并不突出,主要是学习习惯上和美国大学不兼容。
前一阵我读了一位美籍华裔妈妈写的书,她讲述了自己孩子在中国的经历,不仅启发了我的思考,而且从另一个角度也指出了中国基础教育的问题。她所说的问题和原因,在中国上学的人其实不容易发现。
这本书叫做《小战士:一个美国男孩、一所中国学校和一场全球竞赛》(Little Soldiers: An American Boy, a Chinese School, and the Global Race to Achieve),作者是朱贲兰女士。朱贲兰是美国第二代移民,父母从中国移民到美国,她接受的是半中半西的教育——在家接受中式教育,在外接受的是美式教育。后来她上了美国两所名校——斯坦福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任职于路透社和CNN。朱贲兰的丈夫是一位美国白人,几年前她随丈夫到中国工作,儿子自然也就带到了中国。
通常像他们这样到中国工作的人家,会把孩子送到国际学校。但是朱贲兰却有自己的想法,她把儿子雷尼送到了中国公立的小学,和国内出生长大的孩子一起读书。她的这种做法在朋友圈中受到了质疑,但是朱贲兰很坚定她的想法,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就得益于中西融合的教育,并且对“正宗”的中式教育有着很高的期望——她想让孩子成为精通双语的人,有礼貌,守纪律,基础教育的成绩斐然……但是,很快朱贲兰就预感到她的梦想将要变成幻想。
有一天,雷尼头上顶了一个奖章回家,怎么也不愿意摘下来。雷尼说,自己因为“一直坐着没动”得到了奖励。朱贲兰就在想了,这算是哪门子好表现,在她的印象中,“在美国,学生可能会因为非凡的努力或表现超过其他人获得奖赏”,朱贲兰不理解,“在中国,你会因为按要求照做就得到一颗星”。
接下来,朱贲兰就遇到了很多中国家长都会遇到的麻烦。儿子所在学校乐队的老师找到她,讲雷尼的水平需要提高。这件事如果在美国,老师要么会给孩子一些额外的辅导,要么会鼓励学生,别着急慢慢来。但是,当朱贲兰找到老师,老师并没有要帮助的意思。其他家长暗示要给老师送一万块钱,朱贲兰觉得这么做不合适就没有送。老师从此更加冷落雷尼了,什么机会都不给他。
朱贲兰渐渐开始后悔她的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发现孩子再这么学下去,将来融入美国社会会成为问题。比如,学生如果有了不同的想法,美国的教育是让学生大声说出来,而中国的老师会让学生听话。朱贲兰开始发愁了,如果孩子养成有想法不说的习惯,回到了美国可怎么办?
书中还讲了很多东西方在文化上有冲突的地方。此外,按照朱贲兰的想法,她送孩子到中国公立学校是为了打好语文、数学和科学基础,但是当她发现学校只教孩子考试会考到的内容,她开始质疑这种基础教育是否太过功利了。书写到最后,朱贲兰的想法变成了让孩子赶快中文过关,然后回到美式的教育环境中。她试图用中式教育来弥补美式教育不足的尝试显然失败了。
为什么美国小学生不适合中式基础教育?
美国人对这本书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我周围一些人也探讨过这些问题。朱贲兰的尝试失败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忽略了一个大前提——教育的内容和方式,要和社会以及人文环境相兼容。
中国教育方式所教育出来的人,在中国的大环境中,以及在中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能够适应的。过去,中国在各个领域,同龄人之间都需要经过非常激烈的竞争,才能获得为数不多的机会,因此和竞争不直接相关的内容当然就不会讲。
相比之下,欧美社会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得不到最好的机会,总还有其它的机会。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一个人的生存压力就小很多。虽然美国的教科书编得不错,老师的水平也不错,但是对学生的要求极为宽松,学生自然也不会努力。说句实话,指望青少年有多高的自觉性是痴人说梦。
如果老师和学校不要求,再好的教材,再好的内容,再好的老师,也教不出好学生。更何况,美国现在学校完全不敢要求某个族裔的学生。美国一些州甚至规定,交白卷的底分是50分,不是零分。一位老师给了某个族裔交白卷的学生零分,结果反而被学校开除了。美国普通中学的数理化教学,肯定是有大问题,特别是老师对差生放水的做法显然是害了那些学生,这个基本问题不解决,把中国的教育方式搬过去也没用。美国当然也有一些数理化教育不错的中学,只不过那些差学区的学校不愿意照着做罢了。
朱贲兰后来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她的孩子就算在中国的学校里数理化考了高分,将来和美国的大环境直接对接,也可能会接不上。反过来也是一样,把美国初等教育环境中教出来的学生,直接扔到中国的环境中发展,也会有大问题。因此,教育要和社会相匹配,是我今天想讲的第一个观点。
如何选择自己的教育道路?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另类学校遇到的问题。这样的学校,如果不考虑办学成本,对于扎克伯格或者布林这样家庭的孩子,或许是一个福音,因为他们在最大程度上获得了发展的空间。但是,对于底层民众,哪怕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这种教育的必要性都值得怀疑,因为这种教育方式和那些孩子将来要做的事情并不匹配。
我在约翰∙霍普金斯见过两类的学生。一种其实有很重的生活压力,多读半年家里都供不起,他们需要赶快凑够学分毕业,然后找一个挣钱多的工作;另一种家里根本不指望他们马上工作挣钱,他们多读一年少读一年根本没关系,毕业后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也没关系。
后一种人通常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在很多专业选课,然后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做。他们因为不急于毕业,可能还会花很多时间做课外活动和社会工作,甚至有人会请一年的假到世界各地转转,或者到公司工作一年,了解一下社会。显然,从长远来讲,后一种人其实竞争力更强。但是,设身处地为前一种人想想,他们的选择,需要和自己的实际情况匹配。
而这也是另类学校的教学方式不可能向普通公立学校推广的深层次原因,因为它提供的教育和普通家庭的情况不匹配。实际上,对底层家庭帮助最大的,其实是我们之前信里介绍的四健会、童子军这样的基层组织,它们至少帮助青少年变成了好学上进的人。
朱贲兰在书中提到但是没有展开讲的一个问题是同学之间交流的问题,这也是另类学校难以解决的。柏拉图认为,讨论是最重要的学习环节。朱贲兰的儿子雷尼在同学和家庭中其实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一方面他要在学校里融入同学,这样才能和同学进行交流,否则大家只会把他当成是一个小美国人;另一方面当他把在学校获得的观点讲给父母听的时候,却又和父母产生了冲突。小孩子显然不适合处理这种局面。
实际上,每一个学校的学生都构成一个理念基本相近的圈子,这是他们讨论的基础。此外,在学生后面的家长,基本上理念也差不多,如果有一个家长想法和其他人相差太多,孩子交流的基础也就成问题。
总结一下最近两封信的内容,我的观点是,教育需要适合自己的情况,不要指望仅仅通过学校教育,就能从最底层一下子提升到最顶层,如果刻意想那么做,反而有害。有些教育形式自有它适用的场景和人群,如果不适合自己,哪怕再高大上,也不是“好的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