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宿二心星
街舞遇上古典舞

练舞房里音响声音开得很大，富有节奏感的背景音透过门和墙壁的缝隙漏出来，令听到的人都觉得热血沸腾。
校服外套随意丢在木地板上，林浦穿着夸张的涂鸦T恤，踩着鼓点律动，正执着地重复着一段舞蹈动作。
镜子里反射出的是两个人影，尹喻站得稍后，目不转睛地复刻前方少年的一举一动。

其实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段倒wave，属于街舞入门基本功那类。但尹喻跟着练了很多遍，还是有点奇奇怪怪。
因为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带上点古典舞味道，于张弛有度方面，拿捏不够。
说到这茬，完全是由于他们高二新分班，同学们还都不太熟，校庆要求每班上报节目，文娱委员硬着头皮，找上了尹喻和林浦。

找林浦完全无可厚非，他的街舞能力，早在高一入学军训时，就广为人知了。
那年元旦，甚至还有不少高三学姐，翘掉晚自习，千方百计搞到礼堂门票，只为一睹“酷盖”风采。
若说林浦是情理之中，那尹喻就显然属于意料之外了。
虽然他们都在全校范围内赫赫有名，但前者是“脸+舞蹈”，后者却是“脸+学习”，从没有人听说过尹喻会跳舞。

就连尹喻自己，第一时间也有些许错愕，问文娱委员：“谁告诉你的？”
作为物化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文娱委员俨然已臻化境，面对帅哥质问，还能面不改色地回答：“你发小。”
尹喻的发小是文娱委员的高一同桌，同时也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他小时候事情的人。

尹喻皱了皱眉，下意识就要拒绝。
见状，文娱委员连忙抢先卖惨：“尹学霸，求求你，我就算把咱班男生都拉出来溜一遍，也找不出像你和林浦这么有颜有才的人了。”
拒绝的话语已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在听到搭档是林浦之后。

其实尹喻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总是会留意林浦。
他知道林浦总是踩点到学校，知道他课间会争分夺秒地休息，知道他爱喝柠檬口味的维他命水。
然而事实上，他们并不熟，仅限于路上面对面，能点个头问好的普通同学关系。

现在倒是比普通同学更亲近些了，因为他们每天都会利用午休时间，来校体育馆二楼的练舞房排练。
舞是林浦编的，他主攻hiphop、popping和breaking，考虑到在外行人眼中观赏性更重要，没有加入太多炫技元素，只在副歌部分设计了几个地板动作。
然而，饶是如此，进程依旧很慢。

在尹喻第十五次跟错拍后，林浦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做了个“暂停”手势，说：“我们先休息会儿吧。”
镜子前面放着矿泉水，林浦拿了瓶递给尹喻，自己也拧开瓶盖，仰头往嘴里灌。
冰凉的水一入喉，便觉神清气爽，舒服得不得了。
不过刚运动完不能马上喝很多水，他只是饮了一口，就把盖子盖了回去，水瓶在两手之间来回把玩。

“尹喻，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闻言，正垂眸盯着手上水瓶的尹喻抬起头，微微颔首，说：“你问吧。”
真要问了，林浦又犹豫起来。
若是别人和他一起练舞，框架、律动、卡点啥啥都做不好，他早就尥蹶子不干了。但面对尹喻，不知为何，就总觉得可以再多些宽容。

斟酌许久后，林浦组织出比较委婉的语言，问：“你多久没有练舞了？”
尹喻偏头沉思片刻，说：“大概四年吧。”
四年……那确实情有可原。但林浦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就算四年没练，基本功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也不该完全忘记。
于是他又继续道：“那我能不能再问问，你当时学的是哪个舞种？”

这下，尹喻再迟钝，也该听出对方的欲言又止了。
他抿了下唇，淡淡地说：“古典舞。”
听到这个完全没在自己猜测范围内的答案，林浦怔愣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一开始自己给尹喻做示范时，对方为何会看上去有点为难了。
只是——

“你怎么没说呢？”林浦疑惑地问。
“抱歉，当时没想那么多。”尹喻声音很轻，扫了林浦一眼又迅速收回，“我以为多练练就能跟上，是我太自负了。”
他的话太真挚，倒整得林浦有点过意不去，“哪里是你抱歉呢，应该是我感到抱歉才对啊，只考虑自己了。”
现在想想，让一个学古典舞的来跳街舞，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氛围一时有点尴尬，沉默良久后，林浦忽的福至心灵，说：“这样吧，我重新编过好了。”
说着，他抓了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要麻烦你给我演示几遍，我找点灵感。”
尹喻顿了一下，问：“现在吗？”
“嗯，”林浦开始切换播放列表，道，“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抓紧吧。”

三言两语间，原本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已经换成国风舞曲。
望着林浦充满期待的目光，尹喻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的指节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舒展，进入了状态。

正午阳光很好，尹喻在窗边起舞，转圈时短袖微微扬起。夏季校服的材质薄，明亮的日光透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腰线。
腰好像很细，线条很好看。
虽然以前不是没看过古典舞，但对象换成尹喻，林浦莫名就看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冰水，才堪堪止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可能因为不是在舞台上表演，尹喻没有进行表情管理。他没有笑，目光也是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某处，像个被迫营业的跳舞机器。
林浦却无端想起上课偷看女生那里借来的小说时，曾瞥见过的一句话。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他窃以为，很适合此刻的尹喻。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冰霜”靠近他时，扬起的风会轻轻擦过他手里雾蒙蒙的瓶子，带来几缕凉意。

-
那天之后，林浦和尹喻的排练进程终于步入了正轨。
舞蹈进行过重新编改，有点像串烧，却又比串烧融合得更自然些。除了二人各自表演的时间，还有首尾呼应的两段双人舞。
据现场观摩过的文娱委员表示，稳了，今年的一等奖，非他们班莫属。

毫不吝啬地夸赞完后，文娱委员欲言又止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你们最后搂腰的动作，为什么要隔那么远啊，就好像……”
就好像要避嫌一样。
但她直觉这样说有点不妥，于是改了个说辞：“就好像尹学霸怕被占便宜。”
纵然她已经用了很轻松的语气，落到另外两人耳里，依旧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浦显然是更心虚的那个，他用余光飞速瞟了眼尹喻，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舒了口气。
其实他也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同时知道自己的原因占大头。
尹喻平日里始终是那种待人有礼、客气疏离的帅气学霸形象，用“静”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但这人“动”起来时，却居然有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震撼美感。

别人都没见过，只有自己见过，此般认知令林浦窃喜的同时，又有点迷茫。
那天之后，他眼前时常会闪现一瞥而过的尹喻的腰，甚至还自动略去了薄薄的校服短袖。
他不知道这些是因何而起，同时也觉得自己……嗯，还挺变太的。
怀揣乱七八糟的心事，就会下意识保持距离，好在他和尹喻本来也不算很熟，不至于不自然得太明显。

见问，林浦正欲找个借口搪塞，尹喻却先一步开了口：“没，是我太重了，直接搂上去，容易摔。”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打破了这一刻稍显尴尬的氛围。
林浦舒了口气，也跟着调侃道：“哪里的话，你一看就很轻，我估计单手就能把你抱起来。”
文娱委员很捧场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带着几分暧昧的对话是怎么回事，这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正式演出那天，观众在拿到演出名单之后，就有点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毕竟这两位单拿出来都已经足够吸睛了，遑论还是双人表演，堪称王炸。
而且，尹大学霸会跳古典舞这件事，反差赋予的期待感太多强烈，几乎要冲破阈值。
主持人播报表演名单时，念完林浦和尹喻名字后，台下登时沸腾起来，那阵仗，连受邀前来的校友们都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然而，与前方的热火朝天不同，后台某个角落，尹喻靠着墙静静站了一会儿，脸色还是极为苍白。
突如其来的胃痛，令他有种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的错觉。
嘈杂喧嚣都是在雪上加霜，像有一只手，拉着他下坠，再下坠。

蓦地，随着门打开又关上，那些吵闹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问：“尹喻，你还好吗？”
尹喻倏地睁开由于痛苦难耐而闭上的眼，看到面前林浦关切的神情。
他下意识摇了下头，说：“我没事。”
马上就要轮到他们表演了，他不能由于自己的原因，错失班级的荣誉，以及……和林浦努力这么久的成果。

只是这显然不够说服林浦，他依旧蹙着眉，满脸不相信。
尹喻顿了顿，找了另外的理由：“我就是有点紧张。”
林浦稍微放下心来，说：“你可能是太久没跳了，没事的，当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
尹喻笑了笑，点了下头，想说什么，忽的又停住了。
林浦抱住了他。

这其实只是个很克制的拥抱，伴随着低低的声音：“我刚开始上台时也很紧张，我的老师就会抱抱我。”因为拥抱带来的力量是无穷的。
半晌，林浦问：“你好点了吗？”
尹喻几乎是愣在原地，僵硬地点了点头，说：“好多了。”
其实林浦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故作自然地分开时，整张脸几乎都是红的，好在没有被对方发现。

不知道是不是拥抱真的有用，总之尹喻上场的时候确实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在开始那段双人舞和中间独舞时，都没有出什么岔子。灯光和观众们的视线，聚焦在舞台上，大家都很入戏。
然而，到了最后的双人舞时，大概是快要结束，台下终于抑制不住了，零星的交头接耳逐渐演变成欢呼声。
潮水般的喧闹响起来时，那股隐约痛意，又冒出头来。

林浦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尹喻的不对劲，借着手掌相贴的动作，轻声对他说了句“你很棒”。
尹喻嗯了一声，继续勉力支撑。
可到了他们原本要搂腰的动作时，由于这里打算展现尹喻朝后倾，林浦想要接却终究没有接住的破碎感，前者需要下很深的腰。
因着痛意，尹喻后倾时，差点就要腿软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浦朝前一跃，托住了尹喻的腰。
二人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顺势做了个托举的动作，完美掩盖了这个失误。
古典和现代交融，那一瞬间的画面太过惊艳。

直到表演都结束了，观众们都还有点意犹未尽，许久之后，台下才掌声如雷。
事实上，回不过神的，岂止看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林浦只记得自己终于搂到了尹喻的腰，果然很细。
电光火石间，他又想，变太就变太吧，待会儿结束了，马上就和尹喻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