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曾瑜 :治史心得(摘录)】
作者简介:王曾瑜,当代知名辽宋金史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曾师从当代著名历史学家、中国宋史研究泰斗邓广铭先生。著有《岳飞新传:尽忠报国》《宋高宗:荒淫无道》《宋朝军制初探》《鄂国金佗稡编续编校注》等作品。
本人治史,根底浅薄,先天不足,又兼之以后天失调,与前辈优秀学者确实存在着不可弥补的学问差距,所以必须声明,自己不必谬充“大家”之列,做人应有自知之明。但如今回顾起来,个人也有两条幸运之处:一是接触和学习了马克思主义,对史识大有裨益;二是正逢研究手段革命的开端,即古籍的电子化、数字化。本人原先只治宋史,在20世纪80年代,因工作关系,由辽史的外行和金史的半内行转为内行。90年代以来,既以批判中华古代专制主义、专制腐败政治为主攻方向,又得益于古籍的电子化、数字化,故个人的研究,由辽宋金断代史逐渐走向通史,自秦汉至明代都写有专文,对秦汉以下的各代,已非全外行。另外也兼写小说与杂文。
学习和掌握马克思主义理论,对治史极为重要。治史能力,大致是宏观的掌控能力和微观的渗透能力。宏观上不能准确掌控,就会产生方向性、全局性的偏差,甚至一错百错,极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指导。就微观的考证而论,当然是史学家必须具备的基本功,其要领无非是去伪求真,由表(现象)入里(本质),自此及彼,分清主次。考证固然需要逻辑推理,但至少在某些场合下,欲由表入里,分清主次,就更需要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指导和运用。
治史不应单纯为古人算账。理解过去,透视现在,指点未来,这是一个现代爱国史家对祖国和中华民族应尽的一份义务。研究历史,在不少场合,史识是第一位的,发表出发人深思、令人回味的史论,很不容易。史识本质上是科学性的问题,是追求真理,却不能不与追求民主的态度息息相关。古今一揆,知今有助于识古,究古有助于察今。治史应当古今一体化,有条件者,也应中外一体化。在某种意义上,史识可说是对历史和现实的综合洞察力。
史学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歌颂正义,批判邪恶。客观而公正的历史记载和研究,是维系社会良知和正义的重要舆论力量。
以上两条功能非其他学科所能取代。
由于中华历史悠久,古籍浩繁,即使在古籍开始电子化、数字化的今天,史家的基本训练不可丢,治中华古史打基础,还是应当认真通读前四史和《资治通鉴》。断代史的观念仍不可废,治中华古史必须从断代史入门,方有深入的可能。但可以设想,将来史学学术竞争的主战场将不是在断代史方面,而是在通史方面,谁拥有的通史知识更多更深更广,谁的研究就会更精湛。高明的史学家的作品将会以千万字为统计单位。尽管今后古籍数字化、信息化水平会不断提高,而由断代史走向通史,仍将是一条正确的、高明的治史之道。
当今的学术腐败可谓五光十色,如趋炎附势风、拼抢名位风、空头主编风、剽窃风、浮躁风、吹牛风等,不一而足,愈演愈烈。一切稍有良知的治史者应当起而抵制和反对,努力使中华史学的发展走上正道。最大限度地集中精力和时间,应是治史的第一要诀。科学无禁区,媚骨必然扼制史才,科学本身要求从事研究者无私和无畏,其中也包括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回顾个人的治史道路,从20世纪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个人其实还是走一条学究式的道路。记得大师兄漆侠先生曾评论我的文章,有“拘谨”两字,说为他《宋代经济史》写的书评还放得开。这是80年代末所写,其实已经有点儿转型了。从90年代开始,我告别了学究式的道路之后,自问史识上有点长进,视野上有点放开,力求站在新的高度,探索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来龙去脉。知识分子与政治的关系,是个长期争论的话题。依我观察,在较为良好的政治环境下,知识分子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搞学问。然而在不良政治的环境下,却是另外的情况。大致有三类人:一是趋炎附势,曲学阿世,浑水摸鱼,以比他人多得到一碗或几碗残羹冷炙为荣,当然,毕竟是僧多粥少,有人可能中彩,成为“宠物”,更多的人则是黯然退出名利场;二是惹不起,躲得起,大致上还是追求洁身自好;三是多少有点儿良知,愿意为祖国和民族的前途尽一点非常微弱的责任,这就必须收获不公正的待遇,甚至承受乖舛的命运。
年过八旬,如果说本人感到有一点自豪的话,自己是光荣的北京大学的毕业生。有人把北大精神概括为“难得清高”。其实,中国自古以来,优秀的士大夫就强调清高。但如今的中国毕竟不同于往昔,是处在一个新时代。如果要说清高的话,不是古代优秀士大夫的清高,而是在专制思想面前,表现出民主的清高。在愚昧和伪科学面前,表现出科学的清高。当然,在腐败面前,也必须表现出洁身自好,入汙泥而不染的清高。这只怕才是所谓“北大精神”的精髓。愿以此与志同道合者互勉。
(出处公众号:历史地理研究资讯 本文摘自王曾瑜撰写《简说辽宋夏金》一书,2021年10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