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的应劭在《风俗通义》里记载了一条当时的“谣言”。

谣言的内容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姓袁，名贺，字“元服”。当时很多人认为他之所以字元服，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正是他的父亲给奶奶服丧期间，他父亲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还是养育了这个孩子。同时他父亲又认为，君子不应该掩饰自己的过错，所以给他起字“服”来记住这件事。

应劭辟谣说：袁贺的字，来历根本不是这样。袁贺的爷爷在汉安帝时任侍中，正赶上安帝成年加冠礼，这一仪式有个别称叫做“加元服”，爷爷盛装出门参加这一仪式时，袁贺正好出生了，所以才给他定了“元服”这一字。应劭最有说服力的一条证据是：人的“名”和“字”是有意义关联的，根据谣言内容，假如是父亲服丧期间生的他，又是记住过错，怎么可能起名为“贺”呢？参加安帝的元服仪式，叫做“贺”才是合情合理的。

今天想说的重点，不是辟谣，而是想提出一个问题：对于历史爱好者来说，一条已经被证实的谣言本身，还有史料价值吗？

我们需要理清的一个思路是：即使是谣言，在编造的时候，也是希望说服别人相信的，所以它背后的推进逻辑，必须符合时人的观念，必须符合一定的事理，而恰恰这一点，使得谣言、“小说家言”成了我们推究古人观念的上好材料。

比如上面所举谣言，虽然已经被应劭所否定，但里面还是能反映一些东汉人的观念。谣言认为：他父亲生他时，在服丧期间，最后出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才抚养了他。这里面，至少有两点可说：

第一，那服丧期间所生的孩子，是不是一般情况下不抚养？这是根据谣言逻辑，很容易反问的问题。幸好，应劭在后文里也证实了这一点，在当时，五月份生的孩子被认为会妨害父母，服丧期间生的孩子，被认为不符合礼教，这些孩子一般都不养活，要么杀死，要么丢弃。

第二，可见东汉人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理解，也是认为继嗣者，是孝义的第一追求。这个谣言的故事情节，其实和舜的例子庶几相似，袁贺的父亲是因为要传宗接代，所以违背礼制抚养了服丧期生的孩子，舜是因为要传宗接代，所以违背礼制没有告知父母就娶了妻。可见，当时人的观念也认为，只要是为了“有后”，其他礼制规矩甚至可以稍微往后靠一靠。

从不真实的史料里推究出真实的细节，其实有很多前辈学者也谈及过这样的方法，比如陈寅恪先生在引用古籍《剧谈录》时就说：剧谈录所纪多所谬误，自不待论。但据此故事之造成，可推见当时社会……仍不失为珍贵之社会史料也。赵冬梅老师也在著作《人间烟火》里说到：历史时期的通俗文艺却是历史学的研究对象和资料，因为它构成了族群历史记忆的一部分，其中所传递的具体内容可能不真实，比如主人公和具体情节可以是虚构出来的，然而故事发生的常识背景、主人公面临的挑战与困境，却是真实存在过的，这是作者（不一定是故事主人公）生活的时代普遍性的真实。

学习历史，首先要摈弃掉只有正史才是历史的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