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小时候非常黑暗的一段记忆，这么多年了我真不愿意触及。
那个叫小玲子的女孩儿，死了30多年了。
我小的时候住在农村，记得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挺穷的，倒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我家屋后有一个人家，家里俩儿子，老大因为右手没有大拇指，被村里人喊为“独捶”。
“独捶”爱喝酒，一天到晚醉醺醺地，我小的时候就害怕他，他们家跟我家隔了一条胡同，但我很少从他家门口走。
我记事的时候，他大约就三十多岁了，家里有个傻媳妇儿，到底傻到什么程度我现在都没记忆了，但是我对那傻媳妇儿印象挺深，记得她长得挺白净。因为周围看惯了灰头土脸的农妇，她的白净就显得很出众，让我记忆深刻。
傻媳妇儿给“独捶”生了个女孩儿，叫小玲子。
我至今都敢说，小玲子是村里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当中长得最标致的。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嘴儿也巧，爱叫人，尤其是她的眼睛，真是“水汪汪”的。
我曾听我母亲私下里跟邻居大婶儿议论，这小玲子长大了，要紧能找个好人家嫁了，离开她那个家。
我也很少跟小玲子玩儿，母亲禁止我走近那个家，说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那个傻媳妇儿（也就是小玲子她妈）在家里受尽了虐待，挨打是家常便饭，干了活儿还经常捞不着吃饭。
有一年，小玲子家里住进了一位亲戚，是个怀孕跑来躲计划生育的女人。我没见过这个女人，听母亲说，女人好像是外乡人，长得挺漂亮，有文化。
外乡女人一住就是好几个月，时间长了，“独捶”一家人就动了歪心思，他们合计着把傻媳妇儿赶走，把外乡女人留下过日子。
最后他们真把那个傻媳妇儿赶走了。母亲说，其实傻媳妇儿并不太傻，她走那天，双手还掰着大门框，一直不肯离开，两眼到处寻找。而她的女儿小玲子，早被她奶奶安排人，带去了别的地方。
傻媳妇儿到底是被谁接走的，村里人都不知道。因为来的人都不认识，据“独捶”说是傻媳妇儿的家人。
后来小玲子跟她的小伙伴儿说，她妈妈去城里治病了，很快就会回来。
我清楚地记得小玲子妈走的那年，她七岁。
因为我就比她大两岁。
最后，外乡女人生下孩子，也由家人接走了。
没了妈的小玲子就像秋后地沟里的一株荒草，没人管，没人问。
她一天学都没上。
虽然依然长得标致白净，可是个子一直不长了。
“独捶”酗酒更凶了，以前醉了打傻媳妇儿，现在打小玲子。
我曾经听邻居说，“独捶”有一次拎起小玲子直接摔在了南墙上，小玲子当场就闭了气，好久才醒过来。
“独捶”家里经常有光棍子酒鬼出入，大人们都担心。
她们说，“独捶”会不会自己拉的屎自己吃了？我当时不懂，后来长大了再想起来会不寒而栗。
小玲子在12岁那年死了，据说是食物中毒死的。她死的时候身高刚过一米，小小的身子就被她奶奶拿破席子卷了卷，埋在了村西头的大沟里。
7岁从她妈妈走，到12岁她死，她都没再见到她妈妈。
小玲子死后两年，她奶奶也死了，原因不明。
“独捶”也在不久后死了，听说死的时候特别惨。半夜酒渴，起来找水喝找不到，就那样渴死了，死的时候身旁放着一个破瓢。
我经常会想起小玲子，经常想如果她能活着，会不会真的嫁了个好人家，远离了她那一家子畜牲。
也会想起她那个可怜的妈妈。
到现在回老家，路过她家那个胡同，我都绕路走。我总感觉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在她家门口对面的墙上。 http://t.cn/R66p35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