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國梁_
22-03-03 16:40

《送别》

这样凶猛的冷风已经很少吹进这座村子了,风止时小雪将下,飘到我的鼻尖,微微瘙痒,而后是沁进浑身的冷凉,闻到他的死讯,才逢正月中旬,热闹的市场上,新年好货被冻红鼻头的夫妻二人罗列的整齐……街道上的行人快走,围巾纷飞,鞋声哒哒,忽然又来了一阵强风,于是小雪肆意乱飞,行人低下头眯眼,步子更快……我在一辆平稳的车上透过雾窗看见正月冬日,正驶向一场浩荡的丧礼中……

“填一杯,我且就这一杯…再多往嘴里倒我也吐出来……”舅姥爷正向他的老伴求情。舅姥爷话不曾说完,已然杯满。爷爷憨笑说情:“倒完这些,也就没有了!嫂子,再多我也不让哥哥饮了。”“且这一杯,妹妹帮看好!”舅姥姥嘴软,奶奶笑应了一声:“只一杯,他俩我都再不让喝。”。交错之间,时间黄昏……
如今看来古老的景象,在我的儿时新年正月是总会发生的,之后是爷爷醉倒,舅姥爷大笑中带好一顶毡帽,拉紧姥姥上一辆三轮摩托车,奶奶在黄昏的垂阳下目送两人骑出小路,转身一看我,“吃饱了你可?”“都吃醉了,他们的菜里都是酒臭味!”我回。“哈哈哈哈,我的银娃娃…”奶奶长吟苦笑,乐不绝口。

舅姥爷是何人?当然我奶奶亲哥,我父亲亲舅。是个高壮的老人,眼睛细窄,一笑便化乌有,常穿藏青色茄克,肥大的线制西裤,驾一辆棕红色三轮摩托车,一顶毡帽翩翩飞舞,在每个新年驶进我们的村子……姥姥生下两女两男,其中大男在未有我时已经过世,二男在几年里发下大财,于是便也与我家少了关系。

舅姥爷多年前便不会再来奶奶家吃新年的这顿酒了,缘由我奶奶都已去世八年,他妹已逝,再到妹夫之家,还有如何的意思呢?他便再不来了……少吃下这几年酒,却不曾少给过年货,将要新年的几天,他还是翩飞起毡帽,三轮中再没有老伴,皆是二儿子冷库中的鸡鱼年货,火腿牛柳,丰盛甚至,从不缺席。
“你嫂子瘫痪有几年了,不知哪一年,我失去了走路的腿脚,也就来送不下了,到时候不能怨哥哥,你知道……”舅姥爷年年都会把这段话讲给爷爷听,只见两人双眼湿透,那是在新年之际又记忆起我的奶奶……

舅姥爷再来,是爷爷走了。温和的中午,我在悲怆之余看见他弓紧的曲背,他在人群里不知所措,眯着眼睛望着爷爷家的大门,他是知道,这所人家,他再没来的理由了。

往后几年里,他仍旧翩飞进我的村庄,是来我家。来去匆匆,只够他拿下鸡鱼的时间,点一根烟,说:“你妗子瘫痪十多年了,我腿脚也快不会走,怕是来送不下了,到时候不能怨舅,你知道……”,“那我去看你,舅。”我母亲回。于是两人双眼湿透,念起两个不在的老人,一个遗失的人家和一场不欢畅的新年……

前年,是最后来到我家,只夹住一只老鸡,被二儿子送到,仍是一根烟,颤着说:“你妗子起不来,我不会走,只能叫建庭送我,以后……你怨舅也没法……”。烟已燃尽,老人上车。老鸡被炖进大锅,母亲双眼潮湿,又是新年将要来到了……

这年,车子再次驶入隔壁的村庄中,舅姥爷在舅姥姥去世的第十天也离开了,似乎他的一生都是为了侍奉瘫痪老伴而度过的,舅姥姥的丧礼是大年初一,匆忙的年下,少人来到,因为她的瘫痪,死亡或许是让众人解气……然而今天的丧礼,车辆云云,人海人山,我不敢出气,母亲和姑姑从头至尾的抽噎起来,我看到打开的冷冻棺,舅姥爷半睁开眼睛,眼白乌有,被血色冲红,瘦若干柴,戴一顶白色的祥云新帽,皮肤粽铜,枯手平放在高起的扶台,下半身自由而舒展……

故事伊始,“吃个鸡头,吃了让你结婚下雨……”舅姥爷逗趣给我。“你乱说,鸡头补脑子。”我如此辩论。“迪,给你姥爷端酒,我陪着。”爷爷温和说,“你想喝酒了是!”奶奶既笑又愤……雪花在外纷飞,屋内安暖祥和,众人纷纭,大年酣畅在冬季……

从此,我也再没有要送别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