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那个出柜实验,想起很久以前关注过的一位叔叔。年纪接近五十岁,同志,出生在川渝农村偏远山区,凭着自己的努力,读书,考大学,最后工作定居加拿大。现在和男朋友住在一块,感情稳定,早些年的时候异国差点分手,后来绞尽脑汁帮bf也申请,两个人好不容易才破镜重圆。
这位叔是家里的长子,此外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父亲零六年去世,留下母亲孤苦伶仃一个人。母亲跟他讲,父亲这一生永远难以释怀的一件憾事是,他一向争气懂事的大儿子,在自己临走前也没能结婚成家。他也无可奈何。
以前逢年过节,是他最哭笑不得的时候。他弟媳的亲家,时常调侃并且瞎传他的闲话,说他这么大年纪都不成家,指定有毛病。而弟弟的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便总是打电话劝他,哥,早点结婚,要个孩子吧。这样孤独终老不行的。他面面相觑。
倒是妹妹和他关系好,从小疼到大,虽说有些时候是不靠谱,但终归还是一家人。买房的时候他作为大哥帮妹妹付了首付,这两年疫情以来,旅游业受创,当导游的妹妹也没什么收入,房款也一直是他在帮还。有次他不顺心,和远在国内的母亲抱怨,母亲还万分叮咛他,“家事不可外传,不要让外人知道。”但最令他无语的是,其实母亲嘴里的这个外人,指的就是和他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母亲却一直把这个男人视为室友。
十年前他起行离家,母亲嘱托他,孩儿,以后回国可要捎上妻子和娃。他口头附和,但心里还是明了,——这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事,他此生都做不到。于是韶光似箭,他的身份与性向就这样隐瞒了数十年,一转眼,母亲已然步过古稀之年。
这两年母亲身体愈来愈差,搬到他身边居住在一片檐下,前些年还在问他妻子在哪儿,最近已经不再那么频繁地催促,仿佛已经泄气。他也不愿跟母亲过于直白地出柜,有几次网友建议他可以顺势跟家里人袒露袒露心声,他叹息,“有想过,但说了半天她听不懂。”
如今他已不再那么执着于让母亲理解他, 读懂他。而母亲渐入晚年,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上个月的时候,是母亲同他居住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学会用锅煮饭。煮了一锅白粥嘴里却不停念叨着这是糯米饭。两代人的迟暮里,却始终夹杂着像这样难以逾越的鸿沟。从未消弭,从未远去。
父母真的能够尊重儿女的喜好吗,这世上存在真正无私的爱吗,家庭真的是孩子最后的港湾吗,再亲近的人是否能放下固执的偏见,接纳彼此。隐匿一时容易,那是否能隐匿一辈子,谁能做到,又还有多少人在沉默地过着这样的生活。
一边是迫切地想要被亲近的人认可,另一边是深埋在心中不敢正视的秘密。像翻滚的波涛此起彼伏,又时时在夜里激荡。那些穷其一生说不出口的话,比海更深,大抵也终将成为黯淡浮沉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