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考古学家的GG
22-03-15 19:00

我的爸爸只打过我一次。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妈就教我乘法口诀了。

记得超清楚那天,午饭是炖冬瓜,豆角炒面,已经做好了,在厨房的锅里尚未盛出。我站在饭桌一旁,爸爸拿着抹布正擦桌子准备吃饭,我妈坐在椅子上听我背乘法口诀,我来回背了很多次,可是到了6×7这个地方就卡壳了,怎么都背不下来。

“六六三十六,六七……六七……”
“六七四十二!!!!”妈妈扯着嗓子说,“你把六七四十二给我背十遍!”
“六七四十二六七四十二六七四十二……”
“好,从头给我背。”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六六三十六,六七………六七……”

我妈都快被我气疯了,于是把拖鞋从脚上摘下来教训我。打了好几鞋之后,我的胳膊上已经泛起火焰,鞋底的花纹在我的胳膊上昭然可见,像是发票上盖满了的印章。妈妈看到一旁的爸爸默不作声,像个局外人,让她做尽了坏人。所以大闹着,要爸爸也加入战场。

“打,你打,为什么坏人让我一个人做啊?教育孩子你也有责任。”

爸爸又考了我一次,见到我到了六七又卡壳了,拿着那只拖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不疼,但是心里疼。不知是羞愧,是怨恨,是恐惧,还是惊恐,也许都有吧。我的眼泪像饮水机的红色按钮出来的热水,不停从眼眶淌到脸颊上,烫的我脸颊通红。

爸爸一向最疼爱我,第一次挨爸爸打,让我到如今都记忆犹新。

批斗会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背对了一次。只记得饭也没吃一口,妈妈就骑着摩托车载我去学校。路上还在考我的乘法口诀,虽然从家里的窗户就能望见学校,距离不到两公里,非常近。但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学校像是海市蜃楼,我被绑在恐怖的海盗船上怎么都到不了。

到了学校门口,我以为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安全了呢。可是妈妈却不让我下车,让我最后再背一遍,如果背不下来就把我扔到一旁的河水里。当时我一边背,脑海里一遍想象着那河水应该很浅淹不死我,但是那河水倒是很臭,都是淤泥。

我竟然正确地背完了。

远离家庭的时光让我觉得呼吸顺畅,真希望老师拖堂。只剩下一堂课的时候,我又开始紧张了,回到家该怎么办呢,妈妈如果又要考我乘法口诀该怎么办呢。但比起会挨打,我更害怕的是面对爸爸。
爸爸会不会不跟我讲话了?他应该对我很失望吧。回到家我该不该跟他说话呢?我叫他爸爸他不理我怎么办呢?

因为上课走神,我又被老师骂了一顿。

下午放学,站在马路两端的同学,把挂满了小彩旗的绳子拉了起来,接着带小黄帽的学生们就开始挨肩擦背地过马路了。
我走在后面,余光中瞄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件熟悉的…衬衫。是我爸。

爸爸从来没接过我放学,怎么今天来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衬衫,观察他要干什么。

还没走到衬衫身边,只见那件衬衫就小跑着越过马路来。然后我就感觉到一只大手搭在了我另一边肩膀上,拖着我往前走。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愧疚和难过,从那只大手不停地输送到我的肩膀上。顿时我的眼泪哗哗哗地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出一朵锯齿状的花,白色的水泥地湿透变成了黑色的水泥地。

为了能尽快停止哭泣,我不停想些奇奇怪怪的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下雨时候的,雨水滴在水泥地上也和这个形状一样呢。】

奇怪的是回到家妈妈没有考我乘法口诀,晚饭很丰盛,有蒸排骨和炖汤。收音机这时候却阴阳怪气的,正播放着张宇的新歌:

雨一直下
气氛不算融洽
在同个屋檐下
你渐渐感到心在变化
你爱着他
也许也带着恨吧
收音机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厚厚的日历,那是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