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提到渣男,有个门类叫深情的渣男,这一类渣男里以柳永为首。
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二十岁的柳永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江南很大,青楼也足够多,柳永穿梭在佳人之中,望远黛般的眉,引凝霜雪的手,酒在此时入喉,天下快意事莫过于此。
二十岁以前,柳永还只是一个寻常的渣男,不知忧愁为何物,肆意挥洒才情与温柔。
至于爱或不爱,那都还落不在他心里。
那会儿柳永在青楼,虽也是如鱼得水,但都跟感情无关,他更像是去往一个能让自己纵横驰骋的舞台。刚开始流连青楼时,家中积蓄也不会任柳永挥霍,所以囊中羞涩的柳永,坐在席间的角落里,花魁的目光只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跟柳永挨着的,是位小家碧玉的姑娘,人一多就容易紧张,长袖善舞的功夫还不到家。
柳永就笑起来,指着花魁的方向,说你想不想成为那个万众瞩目的人?
这话是对小姑娘说的,更像是对柳永自己说的。
那小姑娘捂嘴笑,说公子,我哪有那个本事?
柳永也笑,他轻飘飘道:我说你有,你就会有。
那天柳永给这姑娘写了词,一字字教她唱,又多写了几篇,留给她之后扬名。
后来,这姑娘声名大噪,连带着柳永的名字,也在烟花柳巷响了起来。江南的风月场里渐渐出来个说法,人言要抬身价,必得柳七。
柳七自然就是柳三变,那会儿柳永意气风发,他以为自己的命运也会跟这小姑娘一样,只需动笔挥毫,就能名扬天下。
那几年里,伴红颜饮酒,灯下看美人,柳永完美充当了一个片叶不沾身的渣男,渣完之后留下浓情蜜意的词句,给姑娘伪装一个爱情来过的假象。
比如柳永认识过一个羞涩的小姑娘,洞房的时候年纪不大,尚未懂得风情。
柳永:啊,小娘子好好看。
柳永:看这腰,看这身段,看这欲拒还迎的的情意。
柳永:卧槽,小娘子这是要脱衣服了吗!
然后这位小姑娘就背对着柳永,灯光红烛,映衬着光洁如玉的背,肌肤如绸缎,侧颜如谪仙。
柳永眼巴巴瞅着,就等姑娘回身钻被窝。
奈何姑娘还是很羞涩,不好意思回身,只说:你,你先睡吧。
柳永心想这我哪睡得着啊,心说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年少气躁的难处。
不过,也分外的可爱啊。
词曰: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有柳永这首词,自然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
只不知柳永走后,唱起这首词的小姑娘是种什么样的心绪,如果说人生中总要有一个渣男来给你刻骨铭心,那柳永这渣男还算不错。
至少刻骨铭心之外,还能留下岁月也无法磨去的温暖。
有这首词,隔着几百年,那个姑娘也永远年轻。
而柳永离开小姑娘之后,到底去干什么了呢?
柳永成亲了。
再怎么留恋秦楼楚馆,该成婚还是要成婚的,妻子青葱岁月,无限温柔,知道柳永在风月场里的大名,但也总想着或许能浪子回头。
而真跟柳永成婚后,妻子还有意外之喜,因为这年头的男子,几乎没有柳永的细腻与温情。
某天夜里,柳永早早躺在床上,准备拉上帘子开始欢度春宵,春宵苦短嘛,自然是想抓紧每一刻时间。
而妻子还在桌前,说你先去睡嘛,正好暖暖被子。
柳永想催她,又不太好意思。
姑娘脸红起来,说你等我给你缝完衣服,缝完我就过去。
柳永也不睡,就在灯下看美人缝衣,时不时还发出赞叹,说你怎么就这么好看。
词曰: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放了残针线。脱罗裳、恣情无限。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
跟同时代的其他渣男比,柳永多少还有点愧疚之心,他知道自己到处给青楼姑娘写词,总是不太对的,所以但凡回家,总愿意事事依着夫人。
奈何夫人要的不是这种百依百顺。
渐渐的,夫人更容易生气,更容易焦躁,柳永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留词一封就南游钱塘。
他说二三载如鱼似水相知,尽意依随,奈何伊,恣性灵,忒煞些儿,无事孜煎。
我凡事都依你,你怎么脾气还越来越不好啦,天天没事找事,我很煎熬啊。
不如大家先各自安好,冷静冷静。
这就渣男起来了。
其实很多年以后,柳永大抵也明白了自己夫人到底在想什么,这个聪慧的姑娘早早看穿了柳永的内心,他从来没对谁有过感情,他只不过是对谁都很温柔。
晏殊说自己多情却总似无情,三十岁前的柳七郎,便是无情却总似多情。
没经过秋风肃杀的人生里,柳永醒悟的时候,妻子已经染病身亡。
葬礼上柳永还是泪如泉涌,但他想的是世间又少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姑娘,又多了一缕翩然逝去的芳魂,那些曾经的温暖与纠葛,也都随风而去。
遗憾交杂着愧疚,层次分明,没什么心如死灰的痛苦。
只是当柳永故地重游,又或者远行会友,再踏入烟花巷陌,他才豁然惊醒,脑海中又想起妻子灯下补衣的画面来。
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瞬间,死亡才在柳永心底里真实起来,不再是诗人的谎话,历史的结语,而是记忆与心头空出了一部分,再也没法填满。
把酒当歌,想冲走这份丝丝缕缕的痛楚,却偏偏冲不走。
那些日子里,柳永终于发现对妻子终究是跟对她人不同,灯下补衣与灯下的娇羞,也是两个意象里的画面。
渣男头一次想起,原来自己曾经是有家的。
可惜她不等你,一切都已来不及。
可惜她等过你,只是一切都已来不及。
逃离故土的柳永日渐消瘦,连秦楼楚馆都没了兴趣,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登楼远眺。
他想,或许妻子也曾这样看过他。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就是追悔莫及。
这世上终究没有月光宝盒。 http://t.cn/R2WxYd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