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的荷尔蒙
——看孟京辉导演作品《红与黑》
当全体演员在长桌前坐下,还没张口我已经习惯性想堵上耳朵。因为从他们跃跃欲试的气质中,我感觉到那咆哮正在赶来。孟京辉导演的不少作品里有强烈的咆哮型表演,很抱歉,多年看下来我依然get不到这类小孩吓唬人的招数的美妙在哪里。
可以想象如果是第一次看孟导演的作品,会被气场砸晕的。那强烈的色彩对比,体力超强的上蹿下跳,美丽的女人与健硕的男子,还有所云什么不知道但是拥有朦胧的朗诵腔,还有各种对爱啊,对浪漫的形式感渲染,还有,那硕大的金句字幕和古典油画的刺激,加在一起,绝对可以说是一场剧场视觉盛宴,对于很久不进剧场的人来说,不算热泪盈眶吧,但也绝对不是无动于衷的。
然而,仅有被震聋耳朵的心跳,与广告般的视觉刺激,看多了只会使人疲倦。
在《红与黑》这部作品中,我没有看到历史赋予于连的黑暗与勇气、矛盾与极端,没有看到他那在理想与爱情中漂泊的灵魂。我只看到一个健硕、懵懂的青年对两个不同类型女性的盲目的爱,那些台词好像是上帝塞进他嘴里的,并告诉他这样说可以更高雅。
司汤达先生曾经以一则家乡的新闻为种子,创作了伟大的文学作品《红与黑》。作品的伟大之处是他对复辟王朝时期的历史进行了尖锐理性的描绘与思考,于连是司汤达进入历史思维的契机,他是被阶级玩耍的可怜人,他是理想破灭的青年人,他是质疑上帝存在的司汤达。而在《红与黑》的舞台改编上,于连回归了新闻事件里那个深陷爱情与丑闻的青年,他被抽去了历史背景,他与两位女性的周旋,成就了一台色香味俱全的言情小说。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司汤达的《红与黑》呢?去除了历史的映照,去除了文学的魅力,只有三角关系和以三角关系而触发的终极讨论,意义何在呢!在孟导作品《茶馆》中曾经被大肆使用的概念拼贴好像成了硬通货,不这样构作似乎显得不够international。我赞扬过《茶馆》那个作品,但同时也并不认同里面那些生硬的意义拼贴,如果仅是形式上的对照在一起,这类构作不过是摆上同台而已。司汤达说过的“上帝之所以被人原谅,因为上帝是不存在的。”与尼采说过的“上帝已死”,在这个舞台上变成了思想的装饰品。我没有看到上帝之死对台上角色的震动,我甚至没有看到他们有上帝。
诚然,每位艺术家在改编经典作品的时候都有自己切入点,只是我持续忍受三小时依然没有找到导演要表达的点,这满台的表演,形式化的思想金句,古典主义的视觉渲染,就是烘托了一个宏伟的,荷尔蒙。
于连良好的教育在第一时间以各国流利的语言表现完了。我只是看到演员的表现力流利而没有看到教育的良好。演员究竟是游离在角色外的,还是深入角色灵魂的?我想即使两种混合表演都是可以的,但不能是在深入灵魂时游离,那样的表现就是肤浅的技术型表演。扮演于连的演员真是一身好体力!他憨厚,健康,完全没有内在的迷茫,他表现出来的痛苦是声音塑造的痛苦,好似一只得不到美食的宠物所发出的焦虑和哼鸣。那些关于内心困惑,关于自卑与美好的较量,对他来说都是赶火车一般地台词技巧,你知道他在大量地输出什么但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看他踩梯子的时候想天啊!不会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吧!然而真的是四个方向啊!而且演了两遍!看他认真地做这个事,你不会想到艺术,你只会感觉到体育。
导演设置了一个被抽去灵魂的角色,演员空有一身技术何用。
不得不赞美饰演夫人的演员梅婷。她以内在的美成功塑造了德·瑞纳夫人,内在美在于她始终沉浸在人物内心,用她的沉着的表演去拥抱舞台上的不和谐。她的表演与同台演员是不和谐的,但是是耀眼的!尤其她在用风扇吹棉絮那段,她的表演让棉絮飞出了悲伤感。
只是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她在这部戏里饰演的不过是一只自作自受的猎物,是男性荷尔蒙视角下的一种女性印象,与下半场出现的马蒂尔德是两种角度的女性影子,她们的存在只为映照一个体力超强的于连。如果只停留在荷尔蒙的刺激中,女性的魅力将显出浮躁和做作。比如下半场的饰演马蒂尔德的女演员,她爆发了强大的技术型张狂,暴躁混杂在性感做作的姿态中。她的情感,情绪毫无来源,可以随时有随时无,没有人物做底,可以是孟京辉导演任何一部作品的女性,演员。
本剧另外一个尤为突出的地方是音乐。音乐仿佛是另外一个导演的心绪,烘托着全剧的节奏与情绪……如果作品本身能够配上如此优秀的音乐的话会更震撼。
早在九十年代初孟京辉导演刚刚开始导戏的时候,他在寻找新的表演方式以抵抗当时那个僵化的面具型舞台。而随着他这么多年的成长,他的演员们形成了新的念唱舞吼的表演体系,并逐渐成为新的僵化。这种技术过硬体力过强的表演,成为流水线标配,可以复制在任何戏里,可以复制《红与黑》,亦可以复制《战争与和平》。孟导在刺向僵化体系的过程中,逐渐把自己抽身出来,他可以在自己的表演体系 + 视觉铺垫中,自由地穿梭所有经典作品,反正有票房在,作品也可以一直复制下去。
没有对时代意义的探索与担当,不是艺术家,是匠人。想证明自己还年轻的方式并非只有吼叫。作为一位戏剧观众,看到曾经拥有磅礴理想的孟京辉导演,如今热衷在复制以荷尔蒙为动力的宏伟,是非常遗憾的。
北小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