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微小的坚持
——看话剧《春逝》
我总是能从生涩的演出中感到对戏剧最初的质朴,没了这种质朴,就没了对舞台的宽容和热爱。
《春逝》讲的是三位物理学家在小小物理研究所里的发生的一段历史。就题材而言,已是被市场边缘化的内容。就表演而言,是学生气十足的表演,带着浓重的校园戏剧的特征。然而,我如同被春风拂面一样看完全剧,感谢这出小戏在这个糟糕的时代里使我得以一点小小的喘息。
好的校园戏剧有着未曾经过浑浊生活洗涮的质朴,他们坚信某种理想,某种态度,甚至对这个世界进行直白的戏谑,这些都是校园戏剧的闪光点。《春逝》打动我的地方即来自这些闪光点。
不过既然话剧九人剧团已经走出了校园,也培养了他们成熟的观众市场,那么我还是想提出几点建议。
戏剧表达上,《春逝》的创作者们强调他们所想要触及的宏大主题,例如女性之困,求知之难等,带着被校园过度保护的美好愿望,他们用青春并朦胧的眼睛看世界,虽然真挚,但从创作角度仍显轻率。从体量如此小的,性格过于片面化的剧本结构来讲,将历史的洪流涌进一间物理所,如果没有对生命深刻的体验,只从历史传说和假想中摘取信息补充想象力,很难塑造出历史人物的血肉,尤其是时代背景紧锁在人物身上的困境,仅通过几句话,一些金句,一些缺少心理背景的情节设置,非常难刺到观众的内心。以微小处探索历史之困,之难,更需要角色承担真实可信的性格和精神信念,这无论在剧本还是表演上,都是需要扎实的功夫和时间磨练。
由此,以拜伦的《春逝》所牵引的一条情感诗意线,便显得像是贺年卡上的烫金字。瞿健雄与顾静薇之间的来往如同是两个大学女生之间的友谊,美好,古典,唯独缺少被命运冲撞的伤感,仅拜伦的诗和一封长信是远远不够的。
表演上,两位女主角各有味道。扮演顾静薇的女演员带着强烈的扮演感,她在意自己的步伐,坐姿,舞姿,和对手的调度,她甚至清晰地知道观众在哪里会笑,这可能是因为场次多留下的经验,但同时也因此让她失去了对人物的敬畏。她像是拎着人物小传的演员在演戏,始终在角色之外,在判断,在欣赏顾静薇这个女人。不知道是因为剧本没有提供更多的角色心理背景还是因为表演上的浅尝辄止,她表现出的顾静薇这个人物,是一个女大学生对花枝乱颤的模仿,看不出一个物理学家的标签和女性的自信。如果说这个人物给观众留下印象,一是演员自身气质的活泼,二是剧本赋予她的幽默。
扮演瞿健雄的演员说话脸还会红,她自身的年龄可能与年轻的瞿健雄相仿,所以人物所呈现出来的执拗和单纯都很令人信服。只是仅靠演员自身气质是无法持续赢得观众的,越到年老越感觉是头套化念台词。在舞台上,自己应该隐去,你要扮演的那个人才是重要的。
说到台词,两位女演员的台词都需要精进,大段快速的语言不是速度快了就行了,还得字字让人明白。
扮演丁奚林的演员,舞台预判性过多,有时候还没等对方说完,他的手已经举起来等待自己的回答。这种预判性让丁奚林成为这部剧里过场,失去了人物魅力。他仿佛是“戏不够烟来凑”的代表,是编剧写不下去的一个过渡。他的故事,形象,言论,对情境的干扰,都是点状的,漂浮的。
全剧气氛调性上是统一的,与剧本语言的味道一样,有着女性的幽默,俏皮,和抒情。舞美服化道与音乐的配合,即是观众感受到的那缕春风,没有什么大意义,但使人容易沉浸在这女性的温柔中。
以上不是我对目前现状的批评,而是希望为他们未来的改进中提供建议。想强调的是,打动我的不是他们的表演,他们的主题表达,而是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他们对科学的敬仰,女性的倔强,连同表演的生涩,对每一件旗袍的细腻,以及主题曲的创作……这些细小的执着让我感到一个团体的勇气与坚持,能够看到他们逐渐磨砺粗糙走向成熟的过程。
看看话剧九人的演出日历,一票难求已是他们的特点,巡演之地越来越多,周边常年在卖……表面上看,他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观众。
然而我依然希望,他们可以冷静地,站在戏剧的角度回望自己,审视自己,在保护自己真切的创作初衷的同时,能够以平常心面对拥趸与掌声,坚持下去,哪怕微小。
北小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