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颜面》

拯救附近村庄连绵不绝疫病的药方，其中的那味主药是城头巨人脸上的死皮。

村中大夫找到燕世子，进门的时候燕世子正用热水清洗双手。
大夫向他说了此事，原来疫病并非近日才有，而是古已有之，每逢洪灾或地震或世界经济形势不乐观，其后必有疫病，而村中大夫翻遍古籍，才寻到如此良方。

燕世子说，“虽然都是疫病，但病与病总是不同的，一个药方怎么能管多种疫病。”
大夫说，“但是看这医书，传说确实是能解百疫之病。”
燕世子说，“怎么是传说，难道没有人试过这药方吗？”
大夫说，“没有人试过。”
燕世子说，“这可就奇了，巨人难道不是古已有之？”
大夫说，“确实，巨人已不是从前的巨人，但巨人确实古已有之，虽说有时没有那么巨，有时也不太像人，但巨人终归是巨人。”
燕世子说，“那想必这药方也是古已有之。”
大夫说，“确实有个好几百年的年头了。”
燕世子说，“那为何没有人试过？”
大夫说，“没有人试过，因为没有人能从巨人那里摘下脸上的死皮。”
燕世子说，“从来没有？”
大夫说，“巨人看待脸上的皮可很要紧，据说脸上皮要是绷不住了，巨人就离死不远了……虽然没人知道巨人脸皮是因为没了所以才会死，还是巨人死的时候，脸皮才会落地。”
燕世子叹了口气，“真要如此才行？非得向城头的巨人讨要一张脸皮，不能再用莲花做些清瘟的药吗？”
大夫说，“治标不治本啊。”
燕世子从热水里拿出毛巾，水滴滴在石板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已然是早春，但尚且料峭，毛巾散出一阵热烟。
他将毛巾敷在脸上。
“那我去一趟吧。”

燕世子策马前去城头，城头正坐着巨人。
巨人就是巨大的人，是了不起的人，只要他能坐在城头，大家就觉得城头安稳，这城也将固若金汤，直到下个或者下下个百年。
他策马跑到巨人坐着的城头之下，抬起脸，向巨人说话，但巨人果然是听不见的。
燕世子在城里找，如何能跟巨人对话的办法，于是有人说，你可以登记自己的姓名，然后去城镇中心的传音筒跟巨人对话。
那传音筒四方透明，意即要找巨人商讨之事，须得光明正大才行。
燕世子说问，“真要如此才行？”
跟他说话的人说，“必须如此，但也得等。”
燕世子说，“怎么还得等？”
那人说，“毕竟城里人想跟巨人说话的人有很多。”
燕世子，“什么样的人想跟巨人说话呢？”
那人说，“当然是有求于巨人的人。”
燕世子想了想，可能确实。
燕世子很久以前听说巨人会倾听所有人的话语，会响应人民最迫切的需求，会想大家之所想，会做大家之所做，也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他以为巨人应该在某种符合公义的尺度下无所不能。
“当然并不可能，”那个人说，“没有巨人是完美的，或许将来有吧。”

总之等了很久，等了二加十四天，燕世子终于排到和巨人说话的机会。
在这期间他辗转反侧，总害怕村子里发生什么。他听说疫病已逐渐扩散，连来往的急信亦壅塞城市的信封，他无法得知那个村子的安危，只能惴惴不安。

他进了传声筒，开门见山地问巨人，可否求得脸上的死皮。
传声筒在城中心，当然了，根本看不到巨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巨人的表情。
巨人拒绝了，说，“巨人的脸皮是很重要的脸皮，怎么能够随便授予。”
燕世子说，“那我要经历什么冒险，为你取得什么宝物，所以你才愿意将一小块的脸皮给我。”
巨人听了以后笑了出来，当然了，巨人的笑声应该很响，但是传声筒里隔绝了里外的声音，所以燕世子什么也听不到。
巨人笑着说，“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巨人的脸皮是不会生长的。”
燕世子说，“真的吗？可是脸皮这个东西……”
巨人说，“因为巨人不是人。”
燕世子哽住了，他说，“可是故事里都说，巨人一开始不是巨人，巨人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一个火星，然后逐渐变成巨人的。”
“确实也没错，”巨人说，“但现在巨人已不是人，巨人的脸面自然不可以正常人的脸面度之。巨人的脸面只要少了一点，就再也恢复不过来。”
“可是只要一点，”燕世子说，“只要一点就够了，我们那，死了很多人，已没根治的办法。”
“你以为为什么会有人排队？”巨人突然反问，“你以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排了二加十四天？巨人的脸皮，哼，他们都想要巨人的脸皮。喝了假奶的人，说想要巨人的脸皮，看到囚禁的女性，他们就想要巨人的脸皮，你想要一张他想要一张，再大的脸皮也不够用。”
“原来巨人的脸皮能做这么多的事？”燕世子咽了咽口水。
巨人说，“当然不可能，巨人的脸皮如果这么有用，那为什么还要巨人的手脚？巨人的脸皮根本没用，只不过脸皮如果缺了，就要用手脚遮住这块脸皮，只掉了一小块，却要整只手去保护，岂不是很荒谬。”
“但是却能救很多的人。”燕世子说。
“你不是巨人，你怎么知道这些人的性命，与我动手所耗费的，哪个更多一些？”巨人说，“何况我刚才也说了，巨人的脸皮根本没法救命，告诉你办法的人只不过是想催动巨人动用手脚罢了。”
燕世子大失所望。
“真是不怀好心啊，”巨人接着说，“那些索要巨人脸皮的人。”
燕世子说，“你是说村中的大夫吗，他也尽力了。”
传声筒外传来一声冷笑，“你不知道吗，这世上也不光这一个城市有巨人，世上巨人有很多，巨人之间的战斗是很激烈的，是手对手，脚对脚，脸皮对脸皮的战斗，如果脸皮有缺，就会在巨人们的战斗中落了下乘……”
“怎会如此？”
燕世子心想，巨人和这城市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如果巨人落了下风，岂不是城市落了下风。
“看来那个教唆你来取巨人面皮的人，说不定也是别的城市来的间谍啊。”
燕世子顿觉，自己恐怕差点坏了大事，于是和巨人赔了不是之后，匆匆道别。

临了走出城门的时候，有个老人扯他袖子，说你们都是来要巨人面皮的吧。
他说，“是啊是啊。”
那老人说，“害，我有一物代替，也是巨人面皮。”
燕世子奇怪，说，“不是说巨人面皮宝贵，哪有巨人面皮啊。”
老人说，“巨人留面皮是为了巨人们的战争吗，我们到战场之下，总是能捡到一些巨人面皮的。”
燕世子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能在老人那里斥巨资买了一包。

燕世子回了村子，说了自己的见闻。
村中大夫说，“你怎么上了这样的当，你肯定是被骗了，传声筒里的就是真的巨人吗？”
燕世子说，“你就是居心叵测！不过算了，下次再说你，我还是搞来一点巨人面皮。”
燕世子将包袱打开。
里面的，的确是巨人面皮。村中大夫搓揉了一下，说，“但这个颜色看上去不对啊，我懂了，这个虽然是巨人面皮，但也不是巨人面皮。”
燕世子说，“你又在说什么轱辘话？”
村大夫说，“你看，是不是白了很多，是别城的巨人面皮啊，我们城的疫情，要别城的面皮有什么用！”
燕世子此时已经不信任村中大夫。
下令将村中大夫举报，获得了五十万。
然后按留下来的药方，用别城的巨人面皮煮了药汤分下去喝了，不知为何，果然感觉好了一些。
喝下去以后，大家都心情豁然，说些“别的城都因为这疫情死一百万人啦，那巨人也不管不顾。”“他们都放开啦。”“什么疫病共存，真是可笑。”诸如此类的话。
一边咳嗽一边笑得开心。

当然村子最后还是没了。
毕竟治标不治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