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微弱无声的征服
这几天阳光好,属于我休眠的日子。我重新开了一只缸,种下了海尔芙拉睡莲。去年冬天废弃的一个小陶罐,里面填满了泥,还有一颗扁扁干枯的苹果螺,指甲盖大小。这里曾经小小地沧海桑田一番,深埋土里。我把陶罐洗净,放在水底的一个角落,随手把干瘪的小螺也扔进了水里。
离开了半天,我再回来时,我看到那个苹果螺复活了。在土里埋了一个冬天的螺壳,在阳光下复活了,露出一身软软的肉,在水草边爬行。
我呆住了,惊愕不已。
大自然保留生命力的方法实在超乎想象。越弱小卑微的东西,生存像咬定青山一样。病毒可以经久不息。炭疽藏在冻土黑暗里,等着起飞。绿藻会漫过池塘。野草催生。外科把肿瘤清理得荡然无存,数年后它又冒出魔鬼倚角。这种带记性的休眠之力,野性十足。
反之沉睡中的记忆型T细胞,疫苗,抗体,干细胞,也许是唯一对抗之道。
免疫对免疫。
社会也是一样。
蛇在冰天雪地,默默等候,等惊蛰后在晨露里的第一道反噬。
心机深重的太监,皇宫里潜伏,忍辱负重的无根一击。
满脸堆笑的书生,远看像喜极而泣。
流亡多年突然归来的军队,走上权力的顶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复活杀戮。
四季寒暑,一起一落。谢幕后离去的戏子,流泪的样子,犹如落荒而逃的猴王。沉睡里完成了新旧更替,踌躇满志,醒来后的脸,侧面有霜。政法大学写绝交信的教授,手中失去筹码,当然必经背叛。而历经几个冬天蛰伏沉睡的东西,总是在最薄弱的水面里,土地上,树丛中突然绽放,外焦里嫩。
我们体内的小宇宙和自然的大宇宙,不断在重演历史,似曾相识燕归来。
万物是蛰伏的,小孩是沉睡的,成年人只是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