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山与张汤的辩论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之后,匈奴请求和亲,于是御史大夫张汤和博士狄山在汉武帝面前争论,要不要答应这件事。
狄山说:“和亲便。”
汉武帝问和亲好在哪里,狄山就说了一大堆:
“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
然后汉武帝问张汤的意见,张汤很直接:“此愚儒,无知。”这是个蠢货儒生,啥也不懂。
狄山于是又说了一大堆,臣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这样的,却是诈忠:
“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
于是汉武帝就火了,问狄山:“我让你去边境上做一个郡守,你能防止匈奴入盗吗?”
狄山说:“不能。”
汉武帝说:“做一个县令呢?”
狄山还是只能回答:“不能。”
汉武帝说:“那守一个堡垒行不行?”
狄山估计再说不行直接被下狱了,硬起头皮说了一句:“能。”
于是狄山就被汉武帝派到一个边境堡垒上,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人来砍掉了狄山的头。
还是要再强调一遍时间节点,这次争论发生在元狩四年的大会战之后。
所以,这不是抽象的谈和亲好还是反击好,而是谈当前这个具体形势下,和亲好还是反击好。
如果是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马邑之谋之前,那可以认为和亲的主张是苟且偷安毫无血性。
但现在,汉家男儿的血气,汉朝的军事实力已经被辉煌的胜利所证明,问题则是国家已经疲惫不堪。
作为后来人,可以看见历史的底牌,判断容易一些:这时汉朝接受匈奴的和亲请求,大概是不错的选择。
从军事上讲,匈奴已经退到了大漠以北,汉军出击的补给线拉得更长。而匈奴人口损失太多,也意识到正面会战在汉军手里占不到便宜,接下来只会发挥游牧民的机动优势和汉军打游击。汉军会进入战争成本递增而收益递减的状况。
之后十几年的战事,汉军再也没有取得这样的胜利,相反屡屡受挫,就证实了这一点。
从经济上讲,时间却站在汉朝一边。为了支撑这十几年的战事,社会千疮百孔凋敝已极,但正因如此,只要大批士兵复原归农,能够休养生息,经济快速增长是可以预期的。
而匈奴却要面对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匈奴鼎盛期,控制着河套地区和河西走廊,这些地方都是可以农耕的,那时匈奴是游牧经济加上农耕经济做补充,抗风险能力比较强。现在这些农耕区,已经全部被汉朝夺得,匈奴已经没有农业收益。哪怕单从游牧经济讲,匈奴被汉军从漠南驱逐到了漠北,纬度更高气候更寒冷。就算匈奴人受得了,匈奴人的牛羊,却很难适应这种改变。所以冬天下场大雪,就很容易发生牲畜大面积死亡的事,那日子根本就没法过了。
所以同意和亲,然后严守长城一线,监控漠南,等待自然灾害摧毁匈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狄山的发言,也是一言难尽,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汉武帝接受你的意见,那就算不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应该先歌颂一下这些年来汉朝的伟大胜利,再提议圣天子不和蛮夷计较,所以同意和亲。
狄山的说法,却是简单的认为和平就是好,战争就是坏,而且一番历史回顾,大有宣扬匈奴不可战胜的味道。不提战绩有多辉煌,只谈开战以来中国有多惨,等于全面否定汉武帝的战争策略。
基本上,他是把能够踩的雷全部踩了一遍。
所以张汤不和狄山讲道理,只怼了一句:“此愚儒,无知。”大概真是觉得和他辩论拉低智商,有没有刺激狄山,引他说更多蠢话的意图,就不好说了。
果然,狄山确实说了更多找死的话。
他攻击张汤“诈忠”,这个结论当然也是对的。诈忠这个词怎么理解?不是说张汤忠于汉武帝是装出来的,而是说,张汤表达忠诚的方式是采用各种奸诈的手段为皇帝服务,其实也就是“逢君之恶”
他的举例,张汤迫害诸侯王啥的,那些案子张汤都是按照汉武帝的意思办的,所以汉武帝听来,完全是指桑骂槐。
总之,狄山的表现,还真是特别符合人民群众对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最终汉武帝把他丢到边境上借匈奴人之手除掉,至今为许多人喜闻乐见,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用错误的方式表达正确的观点,有多么致命。当然,汉武帝当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决心已下,狄山的表述就是高明一点,也只能保他这条命,历史的车轮不会转向,还是要滚滚向前碾碎无穷的蝼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