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君 22-04-15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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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害怕分别的猫。

有一个姓赵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几岁,身形容貌壮实伟岸,一个人能吃几个人的饭,力气也和好几个人一样大,但他并非莽汉,而是有着一颗仁爱之心,虽然自己也不富有,但总会尽己所能照顾那些孤苦贫穷之人,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一天傍晚,小赵从外面回家,忽然感到背后似乎有东西,回头看时,发现原来是一只猫,离他有几步远,见他停下便也止住脚步,用眼睛凝视着他,小赵也打量着这只猫,见它身体非常瘦弱。起初,小赵以为猫只不过是偶然跟着自己,但又走出几十步,回头看时,见猫依然跟在自己后面,不禁恍然大悟,于是蹲在路边,从布袋里取出吃下的饼放在手掌上,嘴里“啧啧”地叫它过来。猫听到后,果然快步跑到他身前,凑到手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时小赵家中有很多老鼠,正为此而发愁,便试着对猫说:“你如果没有家可回,寒舍正好可以容身,而且会每天都准备米饭和小鱼给你吃,怎么样?”猫没有回答,吃饱后便扭头走了,小赵长叹一声,很是惋惜。后来小赵常会在路上遇见这只猫,每次猫也必定能够饱餐一顿,逐渐地又跟着小赵来到他家,认得了那院落的位置,即使小赵偶尔没有出门,猫也会亲自去找他,吃饱后就安详地卧在他旁边,有时也会又跳又扑地和他玩,但一旦小赵想要把它长留在家里,便必定会夺路而逃,坚决不肯同意。

一天,小赵从朋友家喝完酒回来,颇有了几分醉意,路上又遇见了猫,忍不住厉声喊道:“你愿意长住在我家吗?”猫依然不作回答。小赵顿时大怒,冲上前想要抓它,猫差点就被擒获,急忙爬上了树躲避。小赵抬着头问说:“是因为我长得丑,又为人粗鄙,不足以做你的朋友,还是瞧不起我太穷,根本就不能做你的朋友?我不怪罪你,只要你明白告诉我。”猫躲在枝叶间,悲泣着说:“我哪里敢瞧不起您?我只担心上天不会如我所愿。因为只要有欢聚,则离别便也随之而生,这是必然到来的事情,只是或来得早,或来得迟而已。今日的欢聚越是快乐,日后当要离别时,就越会令人难过。我实在非常担忧会有这一天,所以宁愿永远和您像陌生人一样,若是被嫌弃了就离开,也不忍心原本和我亲近的人忽然舍我而去,即使日日夜夜都愁苦地思念盼望着他,想要和他团聚,却终其一生也没有相见的机会。”小赵也跟着哭起来,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始终都不肯走。

许久,忽然有一个老人从南边走过来,穿戴的衣冠古雅质朴,边走还边唱着歌。他看见小赵站在树下哭泣,很是奇怪,便问他是怎么了?小赵正要和人诉说胸中积压的苦闷,于是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事情经过。老者又抬头问树上说:“果真如此吗?”猫哽咽着回答:“没错。”老者道:“老头子我素来既没才能也没德行,空有一大把年纪,但对于人世间的爱憎情仇,以及团聚、分别的变幻无常,自是早已见过太多,心知你的担忧确实也有道理,却也还存在不太对的地方,你想听听吗?”猫说道:“愿意聆听您的教诲。”老人说:“古人有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喜于欢聚,厌恶别离,不仅是您会这样想,而是自古就是如此。但世间之人终究不会因此而不去交朋友,也不会因此抛弃亲人,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正因天地实在太过广大,而我是如此渺小,就如同落在柔弱草叶上的一粒尘土,既孤独又缺乏力量,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必须用自己的赤诚之心,结交可以真心相待的知己,活着时互相照应,死了互相哀痛,有疑问则有人可以商量,有怨气也有人可以安慰自己吗?况且寿命很容易消逝,每天都在减少,往长远看,则万物无不终将化为灰烬,天地也有终结的一天,如今不追求快乐,转眼可就要老了呀。你和此人在一起时,可果真快乐?还是并不快乐?你只担忧或许会到来的别离,却见不到此人有多值得珍惜,正像是一个人能看清百步之外的东西,却见不到自己的睫毛一样。”

小赵没有什么学问,对老人的话大半都没听懂,正想着该怎样劝猫,猫却已经忽然自己下到地上,并喊说:“回家吧回家吧,肚子都在叫了。”小赵大喜过望,想要邀请老人到家去,好厚谢他,而老人坚持不肯,只是接受小赵向他拜了一拜,便告辞而去,走出不多远,忽然便消失不见。后来猫果然就此长住在了小赵家,抓起老鼠颇为卖力,虽然再也没有说过话,但小赵对它的宠爱也始终不曾减少。——《废眠谈怪录》

原文:

有赵氏子,年盖二十余,仪貌壮伟,食兼数人,其力亦如之,然心实仁惠,虽亦非富,而隐恤孤贫,忧如在己。

尝暮归,忽觉背后似有物,顾视之,乃一猫也,相去数武,见其止亦止,凝睇目己,瘦瘠颇甚。初以为偶然耳,复行数十步,视之,则猫犹随而不去,赵氏子乃悟,因蹲于道旁,取囊中所余饼饵,置于掌上,口作啧啧声,其猫果趋至前,就其手而食之,吞咀甚急。其时赵氏子家中多鼠,方苦之,乃试谓之曰:“子若无家,敝居适可栖止,且当日具鱼饭以为养,如何?”猫不答,既饱,掉尾遂去,赵氏子叹惋而已。后每于路遇之,猫亦未尝不得饱食而去也,又渐随至家,识其门垣,虽赵氏子偶不出,猫亦当亲造其居,食讫则安卧于侧,时或跳扑而戏,然使稍有相束缚意,则必奔走逸去,坚不从也。

一日,赵氏子自友家饮酒归,颇中圣人,复遇猫于途,因厉声曰:“今愿长居吾家不?”猫终不答。赵氏子怒,奋身逐之,猫几为所擒,乃疾升树以避之。赵氏子仰面问曰:“以吾寝陋鄙薄不足与友耶?将无卑吾之贫窭,固不可与友耶?吾不汝罪,但当告我以实耳。”猫伏于枝叶间,悲泣之曰:“何敢轻君?余但恐天时之不予耳。既有欢聚,则生离别,是所必至,但迟速之间也,今之欢聚,其情好相得愈快于心,后当离别,其痛亦必愈毒于心也,吾实忧此之甚,故宁长为陌路,倘获憎则去之,亦不忍所亲忽舍我远逝,虽日夜焦苦思望,冀得复聚,而毕世不能相见也。”赵氏子亦哭,絮絮不知何言,亦终不去。

久之,忽有一老者自南而来,衣冠古拙,且行且歌,见赵氏子哭于树下,怪而问之,赵氏子方欲一诉胸中郁悒,因详告以始末。老者又问树上曰:“果然乎?”猫悲咽而答曰:“然。”老者曰:“老子素乏才德,空积年岁,然于人世爱憎之兴灭,聚散之无常,固所备阅,知子所忧虑,实亦有理,但亦有所未然,子欲闻之乎?”猫曰:“愿聆尊教。”老者曰:“夫新相知者,古人所乐,生别离者,古人所悲,非唯子矣,自古如是,然世间之人终不以此而废交友之道,亲亲之欢者,何也?岂不以天地至广,吾身至微,轻尘弱草,不足为喻,力孤势独,莫可依止,故必持己丹诚,以结知交,生则相恤,死则相哀,有疑则相参决,有怨则相慰解乎?且夫年命易失,陵迟日损,引而论之,万物靡不灰烬,天地亦有终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子与此子相知,果乐乎?抑不乐乎?子独畏或然之别离,而不睹此子之可念,是犹远察百步而不见目睫之说也。”

赵氏子寡学,于老者之言多不解,且更思劝慰之方,猫已忽自至于地,呼曰:“归矣归矣,腹中鸣矣。”赵氏子大喜,欲邀老者至家以厚谢之,老者固辞,但受其一拜而去,行未远,忽然不见。其后猫果遂长住其家,于捕鼠颇勤,虽竟不复言,赵氏子宠之,终无少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