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美食# 看蔡昊煮鱼,颠覆了我对厨师原有的形象认知。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厨师都是扎着围裙、裹在厨师服里面的,衣服上可能还沾染着灶台上的油渍和一天饭食的汤汤水水,袖子也要是撸起来的,这样才显得麻利。
蔡昊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架在鼻子上的黑边眼镜显得他更加文质彬彬了,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家。他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在国外待了多年的他,时不时还会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他的厨房很干净,用手指摸摸各个操作台,上面连一丝水渍都没有,更别说油腻腻的痕迹了。刚开餐厅时,每天结业以后他会带着员工一起打扫厨房。现在自己不动手了,要求却是一点没有降低。“我觉得一个会做菜的人,不应该是个邋遢的人。而且会做菜的人,都热爱生活。”
蔡昊说要用家常的做法给我们煮鱼。他是汕头人,打小吃母亲煮的鱼长大。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饭桌上都是小鱼小虾,比如说大眼鸡,小黄花、鳗鱼等等。我后来查了下,大眼鸡的学名是大眼鲷,全身鳞片粉粉的。潮汕鱼多,很多人都只能说出当地的叫法,却对不上学名。
这些都是浅海的生物,后来随着捕捞技术的发展,各种深海鱼又相继搬上了餐桌。鱼在潮汕人的餐桌上有多重要,有一个当地人给我这样说了一句话,说潮汕的菜市场,如果鱼供应得少,其他的菜价会上涨五分之一,“潮汕人的菜市场不能没有鱼。”
蔡昊先把蒜头倒进已经热了的油锅内,用小火慢慢的熬煮,蒜香味便在温热的油中发了出来。后来,他告诉我蒜头是这个鱼菜的灵魂,加热以后,蒜会糖化,变得软绵香郁,既能够中和鱼腥味,也能为鱼带来香口,让鱼本身可爱的甜味凸显出来。“潮州没有‘腥’这个字,只有鲜甜和臭,一个好的厨师要学会怎么激发食物本身鲜甜的味道。”
捞出来蒜头之后,蔡昊又将一些姜丝和白肉放进油里慢慢煮。放白肉是潮汕蒸鱼时的典型做法。鱼剖好后,在已经洗净处理好的鱼身上放上一些白肉,在蒸汽锅里,热度上升,白肉里的油流进鱼肉里,能让鱼提鲜,使鱼增加了猪肉的香味。
做这条鱼,蔡昊用的是当地的半煎煮的方法,半煎煮做鱼只煎一面,随后放入高汤和材料。这样做法做出的鱼上面的鱼肉形相完整,与水煮无异,吃起来清鲜幼嫩,原汁原味;下面的鱼肉经过油煎焖煮之后,色泽金黄,肉质香酥可口,就是一鱼二味。至于如何保证入味和熟透,这就全是灶上的功夫了。蔡昊对这个方法做了更精细的改良,以做出更好的口感。
蔡昊一边做,一边给我讲解。店里的厨师一直在旁边听着。听蔡昊讲菜是他们常规的内容。蔡昊的厨房没有秘制之类的说法。他创造出一道新菜后,会在厨房里做上一遍,很清楚地解释,每样配料是为什么,哪些部分需要注意。一道新菜的工艺便这样熟记在各个人的心中。随后,每个人具体负责两三个步骤。这样工艺化、程序化的方法能够最大程度的让一道菜保持稳定的出品。
蔡昊说,做菜无非是ABCD的相加,A代表食材处理方法,B代表制作方法,C代表调味,D代表火候(也许温度更利于量化的表述),具体了解掌握了这些步骤,“好吃的菜是组合出来的”。
厨师的神秘感也就这样掀去了,他们更像一个个熟练的工人,也能够更多的学习各种技巧,而不用像在往常的厨房里按资排辈,从切菜小工等到上灶,要等许多年。我们都知道潮汕人喜欢吃响螺。在当地,响螺是比燕窝鱼翅更为珍贵的食材,切螺必须要有多年经验的积累才能上手。
蔡昊的厨房不是这样,刚来店里没多久的年轻人就能上手。蔡昊将诀窍告诉了他们,“在片螺的时候,会有一个动作,即用指甲去刮,刮到会出声的肉就不能吃,相反软的就能吃,就这么简单,一说就会。”
从开始烹饪到端上桌,整条鱼只用了20多分钟,看起来很简单。入口的一瞬间,你却觉得,这条鱼一定被施了什么魔法。鱼肉进嘴的时候,先是汤汁的滑香,醇厚又不腻,紧接着,鱼肉鲜甜的味道就覆盖了整个味蕾,让人忍不住将筷子又伸向盘子。甜的味道有一部分来自贡菜。
贡菜可以说是潮汕泡菜系的一朵最妖艳、最受欢迎的一朵花。在观看时,蔡昊就给我看过贡菜,色泽金黄,尝起来鲜甜。潮汕人的贡菜是用芥菜腌制的,跟四川将泡菜闷在坛子里发酵不一样,贡菜要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到只剩四水成分的时候才会放进腌菜缸,白糖和盐的比例根据个人口味来确定。蔡昊一共往锅里放了两次贡菜,刚开始是放进汤里提味,第二次则是快出锅时放,只为了保留贡菜本身的味道。
“你吃块白肉吧。”蔡昊往我盘子里夹了一块五花肉。我有些犹豫,五花肉肥的白边翻卷起来,浸在汤汁里很是好看,但我平时不吃肥肉,怕那种腻的口感。出于礼貌我还是送进了嘴里,瞬间觉得被颠覆了认知,“这个肉好好吃,处于腻和不腻之间,口感很糯。”我忍不住对蔡昊说,“这个主要是考验火候,放进油里煮的太过,就会成为油渣,如果太嫩,就油,还是肥膘的口感。我们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和谐。”鱼菜里的蒜也好吃。一道鱼吃下来,会发现,蔡昊烧的菜里,没有哪种食材只是担任辅料配角,每一种都有让人欢喜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常年的背井离乡,潮汕人讲起食物时,总有一种淡淡的乡愁在里面,食物仿佛成了他们最大的慰藉。蔡昊没有进过一天厨艺学校。他的厨艺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少时对母亲的观察。
在外留学和生活时,母亲做的饭,是蔡昊时常的想念。母亲姓王,喜欢被人称作“蔡王姨”,已经82岁。蔡王姨喜欢听越剧红楼梦。年轻的时候,蔡叔带着她听了许多场红楼梦,还在灯下给她抄了整本的戏词,她从此为对方烧了一辈子饭。“父亲什么都不会做,他是家中最会吃的。”家里人经常这样打趣他。
在蔡昊的记忆里,母亲一回到家,直接就进了厨房,很快就变戏法一样端出来各种各样吃的。蔡昊极爱看母亲做饭。“我特别佩服我妈烧菜,很喜欢我妈做的芥兰牛肉、牛肉炒粿条、番茄炒牛肉”,他说母亲可以不试味道,却做出味道刚好的牛肉炒粿条。
上世纪90年代,蔡昊在墨尔本留学,5个男孩子住在一起,每人都带了一只电饭煲。一到做饭时,大家赶时间,小小的厨房挤着五个人,因为负荷太大,电路短路。蔡昊提议进行家务分工,拖地、吸尘、洗衣服、烧饭等分一分。大家举手同意做了选择,只给蔡昊留下了做饭的选项。每个礼拜,他会提前收了大家的伙食费,去菜市场选材。
有时候想做什么菜,做法上搞不明白,他就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口述,他记下来,再去操作,一次不行,再做第二次。“那时候鱼翅一公斤5美元,我经常炖上一大桶,大家天天吃鱼翅捞饭,两个人吃到流鼻血,去医院打点滴。”
母亲极爱烧鱼,经常自诩上辈子自己就是一只猫。她最喜欢烧小鱼。小鱼入味,味道又极鲜。蔡昊颇有兴致地跟我讲起了潮汕人过年的时候,鱼一定要和蒜苗、芹菜一起烧,芹菜代表着“勤劳”,蒜则是“有钱赚”,鱼要整烧,当然是“年年有余”啦。“烧出来的鱼吃的时候不能翻,鱼头和鱼尾一定要留给长辈和小孩。”蔡昊说,小的时候,如果蒸鱼的时候,鱼上面盖上冬菇和白肉,就说明家里要做宴请了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在潮汕人的心里,一条鱼可能有一千种做法,比如说蒸鱼,就能够选择跟盐梅、芹菜、香菇、青椒、白肉一起。蔡昊说,在汕头买鱼,都是看到一条鱼,想象它的味道应该如何才能出来,再去买配菜。
节选自《潮汕人的餐桌不能没有鱼》文 | 王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