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蓝忘机躺在榻上静静闭着眼，却几经努力也睡不着。回到云深不知处这几个月，他一直休息得无比安稳，这几日反常，说到底还是因身边的位置少了个人，而明日，是他与魏无羡行大婚之仪的日子。

按旧例，新人在成亲之前几日需分隔两处不能见面，此时魏无羡与江澄尚有心结，去别处又恐因先前的风波生出事端，几经斟酌，蓝曦臣便安排魏无羡住在了离蓝忘机稍远的客房。

蓝启仁对于魏无羡很有些不信任，专门让思追景仪常去附近看顾，毕竟以那人的脾性，别说关在屋子里，就是跑出来不做些出格的事恐怕都难。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魏无羡这几天还真的本本分分没有乱跑，除了偶尔出来在附近稍稍溜达一会跟思追景仪闲聊几句，其余时间都乖乖呆在客房中，倒让蓝启仁有些刮目相看了。

蓝氏婚仪环节繁琐，新人寅时便要开始起床准备。蓝忘机算算时间，离那时只差三个时辰了，他默默定了定神，再一次尝试入睡，突然窗子发出些动静，接着有什么落在地上，脚步声小心又急切地向他靠近过来。

像是意外，却更像期待或者早有准备，蓝忘机接住一下跳上榻的人低声问：“怎么过来了？”

“想你呀！”魏无羡委屈道，“含光君，这几天没看到你都把我憋死了！”

魏无羡等不及多说就把自己送上去和蓝忘机亲起来，两人吻了一会，蓝忘机又反客为主地将那人压在身下吻得更深。分明是魏无羡主动的，结果也是靠魏无羡提醒两人才停下来。

“蓝湛，蓝湛。”

魏无羡拍了拍蓝忘机的背让对方将自己松开，两人静静对视，都明白魏无羡偷跑过来不能久留，可默默半晌，却又谁都不舍得开口。

“噗嗤......”魏无羡笑了，“算了，蓝湛我该走了。哎，你们家这规矩定的真是不近人情，都要做道侣了，成亲前还非要分开住。”

“嗯。”蓝忘机道，仍未放开抓着他的手，“你回去......做什么？”

魏无羡无奈道：“都这么晚了还能做什么，睡觉呗，不过含光君我其实根本睡不着。”

“我也是。”蓝忘机道。

魏无羡睁大眼睛：“嗯？你也睡不着吗？”

蓝忘机点点头：“嗯。”

黑亮亮的眼珠滴溜溜迅速转了一圈，魏无羡兴奋道：“那，蓝湛，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又是禁止见面的大婚前夜，魏无羡提出这样的想法也是够大胆了，不过蓝忘机却几乎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他，比来比去，倒不知是谁更疯狂。

两人轻轻走出静室，蓝忘机问：“去哪？”

“跟着我走就行了。”魏无羡笑道，“其实是家里的地方，我这会突然想去看看。”

今夜风清月明，令云深不知处也染上温柔的辉光，和各处的夜灯遥相呼应。蓝忘机在魏无羡的带领下穿梭其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竟也生出些好似初次探索的意味。

两人来到了藏书阁。

“蓝湛，我这几天自己待着，总想到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魏无羡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在这里被你看着，整整抄了一个月的家规呢！”

这座藏书阁曾因温氏被毁，后经重建恢复原样，连外头的玉兰树都栽在相同位置。玉兰成长不易，播下去三五年才可开花，但蓝忘机坚持种下了它们，在等待中终究迎来了花开，如同他等回了曾经在花树上送兔子给他的人。

“可要进去看看？”蓝忘机问。

“好啊！”魏无羡迅速点头，然而旋即又摇头道：“不行不行，现在黑漆漆的，进去也看不到什么，我们要是点灯，马上就会被发现了，还是过几天再来吧，反正也不急。”

他拉起蓝忘机的手笑道：“我又想到一个地方，蓝湛，我们去那看看！”

第二个去的地方是冷泉。这会已入了夏，但山中夜里湿冷，蓝忘机感觉到魏无羡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自然而然脱下外袍披在了他身上。

魏无羡用手探了探冷泉的水，又打了个寒战，这次直接被蓝忘机抱在怀里了。

“含光君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吗？”魏无羡道，不过不等蓝忘机回答，他就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道我也看到了你的。不过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悄然在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魏无羡说起这种话题很有劲头，但再一张口居然打了个喷嚏，这下由不得他，蓝忘机强行把他带走了。

“蓝湛我本来现在就想跟你再体验下一起泡冷泉的，正好还醒醒神，你怎么这么霸道呀？”魏无羡噘嘴道。

蓝忘机道：“下次再去。”还伸手摸了摸魏无羡的头，这个办法好像特别管用，马上那人就被安抚下来了。

“嘿嘿，那好。”魏无羡满足道，“含光君，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去完那里，我们就回去睡觉。”

他拉着蓝忘机走到一处高高的墙檐，停了下来，接着微微踮脚即轻盈地飞了上去。魏无羡坐在墙檐上，对着墙下的蓝忘机笑道：“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夜风轻柔卷起他的发带，墙上之人映在蓝忘机的眼中，如辉月入怀，搅起万千心潮。一次月下初见，续起两世情缘，虽然魏无羡手里并未提酒，连容颜也已不同，可就像十五岁相遇的那天，只一次，便叫蓝忘机再移不开眼，从懵懂年少，一直到了天荒地老。

魏无羡兴致盎然等着蓝忘机的回应，对方却只看着他不说话，他有点等不及地想开口询问，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声音：“谁在那边？”

是巡夜的门生！

魏无羡一个激灵，立马跳下墙头拉着蓝忘机就跑，一直冲到静室才停下。魏无羡抚了抚起伏的胸口，笑道：“差点被逮住，这下想不回去都不行了。”

“天子笑，以后都给你。”蓝忘机道。

魏无羡睁大了眼。

像一个不经意的玩笑，走过时光，变幻成承诺。魏无羡几天以来的兴奋、感慨，忽然在这一刻变成无比清晰的实感，眼前这个人，是真真正正要成为自己的道侣，与他共度余生。

“好啦，我该回去了，蓝湛，明天见。”

蓝忘机点点头，捏捏他的手：“嗯。”

魏无羡跑到门口，然后又跑了回来，漏刻的箭杆跨过子时，他们的大婚之日，已到来了。

“蓝湛，待会见。”魏无羡更正道，“以后，天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