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其名，但不算大名。我指的是小林正树的超长巨作《人间的条件》。这是一部瑕瑜互见，但还是没有成为一块美玉。这也是另一种非中立形态的政宣电影，它的文献价值是有的。假如你想了解东北在日据时期的种种讯息，这部影片会透露不少，会丰富我们对那场战争更多维的认知。关东军在这部影片里，并不强大，尤其面对苏联红军之时，基本一触即溃。他们的子弹很快打光了，有一个新兵也这么认为。他的同伴受不了，大声嚷道：你根本没开枪，你怎么会没有子弹呢？看到这儿，我不由的大笑几声。

影片大量反映了军队内部的倾轧，一个不团结的军队如何能形成力量呢。全片最好的戏份，是一个不适合当兵的人，在被人逼着学妓女拉客后，决然饮弹。这是全片最好的一场戏，他用竹条牵动扳机，几次未果，他也认定这是上苍仍怀有好生之德，但枪最终还是响了。这比《全金属外壳》的类似段落，还要好很多。它的情绪不是单一的，而是错落有致的，自杀者的屡次受挫，才更能映射出生无可恋后的决绝。

假如影片最后没有流露出对苏联红军的失望，我估计这套巨片很早就能与国人会面。实际上，他对苏联红军也没有特别严重的微词。日本妇女认为苏联红军虽然个子很大，但像孩子一样，同时还能保持安静和礼貌，比粗野的日本军人要好很多。影片所着力表现的，还是日本人在伤害日本人自己。军人强奸并杀害自己的同胞，平民吊死了妻子和孩子。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所以也不会把别人当人看。不是一个，也不是一帮，而是一大群一大群。剩下的是些可怜虫、糊涂鬼，以及像主人公梶这样立场不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到了这个地步，日本帝国主义不灭亡，真是天理难容。

全片长达九个半小时，节奏却很舒朗，总有事要来，总有情要生，也总有场面让你心惊心碎。可将它当十二集左右的电视剧来看。只是值得深挖的时候，它也高举起锄头，也顶多只触到了地表。但这也许就像主人公梶一样，他们必须带着他们巨大的困惑，从生走向生不如死。它真正要探讨的是相信本身所造成的强大幻灭，但它并没有拍出相信与相信什么之间的残酷拉锯。

它一直强调人本主义的重要性，但人之根本仍然没有更深入的照顾到。食欲和性欲一直在弥漫。但这两大基本愿望，并非只有在匮乏的时候，才更加鲜明。而是在并没有意识到它之前，它就在你的血液里流动着。梶和他的同类们，都是高尚的，也是无欲的。他们的对立面，则有食便占，有色必好。小林正树对欲望本体，还谈不上有太过清醒的认知。但我还是要说，小林正树是了不起的导演，《人间的条件》是部值得认真观看的影片。

对战败国而言，和平是更可怕的战争。而对于那些又盲又聋的人而言，他们见了棺材，都来不及落泪。撞了南墙，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他们从未离开过战争。梶是天人交战，他失手扼死战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而他并不自知。从他不愿意和妻子交欢的那一刻，他的善良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多。而普通人是连自己怎么去死，为什么而死，都无从知晓。

开篇与结尾形成呼应，都是一场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真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