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在郊区有个平房，带个院，零几年政府规划快速路正好过他家，他院有几颗树，有树赔偿的多点，具体赔多少钱我忘了，很多年前的事，我印象里是不少。

老麦爱带我去卡拉OK，当时也没有KTV，都叫卡拉OK，也没有包间，小舞台下面一堆散桌，没点水平不敢上去唱。老麦跟我说卡啦是日语，是没有的意思，ok是乐队，连起来就是没有乐队的唱歌，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当时听着很像那回事。

老麦是练家子，从小练通背，通背拳和很多现代搏击完全不一样，不讲究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讲究化手成鞭，胳膊像鞭子挥起来，真打起来就那一下，打哪哪断。我看过老麦练晨功，柳树下，一套发力动作，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放鞭炮一样。

老麦个头不很高，脑袋脖子一边粗，身上各种地方看着都很大，鼻头大，眉弓大，腮帮子大，手大脚大关节也大，有点奇人异相的意思，尤其是手，后来几年我经常和老麦一起吃饭，坐个对脸，老麦吃饭碗不搁桌上，他必须端着，任何碗在他手里，瞅着都像蘸料碗，老麦身上那些大的地方都大的正好，再大一丁点就肯定得是个什么病。

那几年老张混江湖，树敌不少，他怕影响到我的安全，安排老麦接我上下学，老麦一身傲骨，还不能说按月给他工资，就是没事给拿一些钱，说是照顾我用，但我一小孩子也用不上啥钱，成年人的世界，心照不宣了。

每次跟老麦独处，他都要问我，最近在学校有没有打架，我说没有，他就很失落，我说有，他就两眼放光，让我讲讲，有时候我想装逼，没打也说打了。

虽然一副好身手，但老麦本不和人有矛盾，我唯一一次看到老麦和人动手就是因为象棋。当时我和老麦在银行门口等人，我们坐在车里，老麦看到河边小公园那围了一撮人，全是男人，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人钓到鱼了，要么是有人在下象棋，老麦拉我挤进去看，是下棋。

一个老大爷对一个小伙，双方都没剩几个子，大家都很安静，我当时不会下像棋，但也能感觉到这盘整的挺厉害，各位都在屏息凝神，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你飞相啊”

大家都愣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看棋最基本的道德就是不支招，小伙子生气，小暴脾气，指着老麦骂了句脏话，很脏，给我吓一跳，但老麦很沉稳，双眼紧盯棋盘，没有任何回应，好像骂得不是他。

双方继续焦灼，过了一会

“你支士啊”

小伙子一下就炸了，跳起来抓着老麦领子，我当时既紧张又兴奋，听老麦纸上谈兵这么久，今天终于要见识到了，我这样其实不太好，有点看殡的不嫌殡大，我现在回忆起这段都是上帝视角，能看到身高刚到别人裤腰带，双拳紧握在胸前一脸兴奋的自己。

但老麦出乎预料，嬉皮笑脸道歉，还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没必要，一边说一边把小伙子手拽下来，老麦的轻松让大家都卸下了紧张感，包括小伙，手刚放下来，老麦久一拳怼在小伙脸上，是怼，都不能叫打，因为那个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出拳，好像是本来要握手，但手伸到一半才突然想揍你的感觉，中途很自然的发力，怼了一下，小伙直接躺地上晕过去，也不知道那慢悠悠的一下哪来那么大劲，我在学校也老打架，一般是王八拳你来我往，鼻涕拉瞎，我还第一次亲眼看见一拳给人干晕。

老麦很熟练的把他摆成侧卧，拉着我走了，也没人拦着啥的，大家都很懵，可能也都不敢，我们那边人也不爱报警。老麦没直接上车，拉着我散步一样兜了一大圈才回到车上。当时我有点瞧不起老麦，感觉他有点偷袭的意思，但现在回想起这些往事，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老练，摆成侧卧是防窒息，人晕过去，平躺容易窒息，没第一时间跑上车，是怕人看到车牌号。

几个月后老麦嫖娼被捕。

老张帮他处理的，这种事当然我不能知道细节，但那段时间听到谁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很有道理

远嫖近赌

我不嫖也不赌，但四个字越品越有东西。

后来没多久之后老麦就在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因为嫖娼，是因为一件很致命的事，尤其是对练家子的老麦。

年底老张和一伙人起了冲突，具体就不说了，总之矛盾不可调和。半夜，野地，双方百来人，对方有的拎刀，有的拎木方，其实木方这东西比刀还可怕，拿这东西的都是熟手，面笨心黑，木方砸腰，使点劲下半辈子都有后遗症。那天老张喊上了老麦，直接站在老张旁边。后来老张还和我说过，当时心里稳了，这下可来个高手。

双方正对峙，要打不打的时候，老麦拉了拉老张的衣服

“要不算了”

箭在弦上说这种话，老张说都想连老麦一起打，当时老张右手边是老麦，左边是我远方表哥，肖哥，这人我身边的朋友基本都知道，很多事迹，属于刚下生就应该抓起来的人，当时他在金属加工厂自己车了一把大刀，那把刀我见过一次，斜靠在墙边，我还以为是滑梯。

因为太大太宽了，那把刀是不能挥起来的，得先抗肩上，砍的时候要扭着腰，借着转身的劲挥出去，真的很不像现实中会出现的东西，肯定也是不好使的，但这东西威慑力太强

相比老麦的软弱，肖哥就是狠，狠到没人性，双方正在对峙，老张还没说动手，肖哥一扭腰，大刀奔着对方老大的脑袋就削过去了，老张反应快推了那人一把，没砍着，但自己被大刀划了手，老张右手现在还有一道很长的大疤，这无心插柳的一出直接给对方老大吓坏了。

肖哥这事以小见大，早晚要出事，没几年之后他闹出人命，无期徒刑，算算时间再过六七年出来了，今年春节我妈说等出来了让我在上海给他安排工作，一想到就头疼。

这些年风来雨里去，老张身上还真没什么疤，就两个，还都是自己家人弄的，除了肖哥这个，另一个在胳膊上，是我姑父砍的。姑父河北人，有个厂子，制造假酒，我后来问过他为啥老干假酒，他说因为他不会做真酒。

早年他生意不得志，老家暴，打我姑，鼻青脸肿那种打。我姑被打完就跑到我家来躲着，老张一看亲妹妹被打成这样，就开始哆嗦， 老张电话过去，声音也发抖，带着颤音跟姑父说你在家等着我现在来砍你。河北人也挺有血性，姑父当然也知道老张是什么人，但他也没跑，在家准备菜刀。

姑父老小区，木头们，老张两脚把门踹出个洞，钻进屋，两人没话，一着面就开始砍，后来听姑父说老张看第一刀的时候腿还在门外头。

姑父胆儿大归胆儿大，真打起来肯定不是个。老张当然也没真下狠手，三两下打掉了姑父的菜刀，有时候打起来手脚发软，手软就掉刀，所以很多电影里动手之前都拿块布把刀缠在手上。姑父没了刀，连滚带爬被打到窗边，手摸进花盆里，又拿出一把，老张一愣，给打掉，一脚给姑父踹倒，姑父打了个滚，滚到床边，手摸到床底下，又抽出一把新菜刀，这下老张属实没反应过来，被一刀砍小臂上。

老张动起火来的气势很可怕，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兵不血刃，对方直接屈服，作为一个普普通通做假酒的河北生意人，能拼到这份上，姑父也算行了。

老麦虽然练家子，胆子还不如姑父大，欺负个下象棋的手拿把掐，但遇上一帮刀口舔血的真社会人，老麦还是怂了。那次之后老麦也觉得不好意思，其实老麦功夫肯定是有的，不过一胆二力三功夫，人一怂什么都白费。人设崩塌，后面老麦渐渐和大家来往的少了。

当时老麦三十来岁，其实也就和我现在差不多，但现在的我和记忆中的老麦相比，怎么比都是孩子，这个心态好像适用于儿时的大部分长辈。

很多年之后，我都大学了。老张有一天给我电话，问我记不记得麦叔叔，我说我太记得了，这咋能忘啊。

老麦一身武艺，这一辈子没啥出息，跟大家断绝来往以后没多久，他家院子就被征用了，拿了补偿款就彻底不工作了，就可着那点钱花了。

老麦自己没什么出息，但儿子出息了，老张说老麦儿子因为短跑素质太出众，被北京选走了。老张给我打电话那天就是老麦儿子去北京前最后一场比赛，老麦叫来了很多久违的昔日好友来看看。老张说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就是小孩子赛跑，大家都觉得这些年老麦挺可怜，给个面子来看一下，但确确实实不一般，老麦儿子爆发力明显优于别得小孩，发令枪一响一步就多窜出去好几米，出类拔萃。

那会刘翔已经火了，老麦的儿子也带个翔字，叫麦x翔，大家都觉得很有希望，可能是下一个刘翔。小麦被北京选走，据说学费营养费生活费啥的，都不用老麦出了，老麦有希望有憧憬，下半辈子就指着儿子了。

那个电话之后到现在，这么多年我再没听过老麦的消息，我刚才去嗖了下小麦的名字，麦X翔，空格，运动员，没有信息，再空格，短跑，也没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