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被忘了,我们,不值一提了。在马路上,在人堆儿里,在山水间,在EKG纸上曲线,你和我不值一提。
很快就被忘了,那一段儿,完整切裁。被一支阳光射中,燃起火,万千小小黑絮乱飞,像逃窜的蝇虫。你皱眉伸手扇两下儿,再睁眼就不见了。很快就被忘。
能记住的都是事儿,不是我们。商量,争论,问题和答案,工作和字句,一个个别人,谁好谁坏,我们要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不喜欢我的朋友,我也不喜欢你的。毫无意义的战争,隐秘地对抗,胜负里没我们。
全都被忘了,那些柔软时刻。因为棺材板里没活人,因为冬天雪地没鲜绿叶子,因为白天秉烛者是傻子,大傻子,因为我们不说梦话。
我们老在路上,老在车里。你开车慢,像老头儿下棋,不急。反正是送我,我多急你也不急。还有许多路我们避开走,绕远去,因为小心眼儿,因为不堪历史,因为宁愿糊涂,因为天气多好我们不要吵嘴。
你生气时候就开得快,但快一会儿就止住,又稳回来。我也有急时候,催过。你看着我,你眼睛真大,你看着我说不行。你说我自己开车不这样儿,和路上谁都不客气但现在不行,车里有你。你眼睛真大,你眼睛里蓝茫茫有个宇宙。
有回你送我去车站,我回家。车上我们不高兴了,互相不说话。到了站前停下车,我拉门要下,你气呼呼说:围巾!我气呼呼抓围巾,搭了脖子就下车。走出两步,你跑过来,瞪眼一拽围巾,脖子上绕两圈,打个结,又挨个儿扣大衣扣子。我不能笑,也不能哭。我说你想我了。你说废话。你开始亲我,我也亲你。站前广场的大爷立在旁边嚷:干什么!车赶紧走!不让停!
那会儿我真小,不懂事,狠狠说所有的远方,都没有好心肠。后来才知道远方最心善,远方最是惦记你,远方看你脚下土烂了裂了,看你一脚进了流沙眼瞅要沉,伸手过来就拔根,薅头发拎你就走。快极了,就一夜。再睁眼你就活了。你再看太阳眼里无神也没关系——你忘了。
很快就被忘了,自此没有我们。日子是一分一秒过去,可遗忘瞬间发生,没退路。我已剪过很多次头发,这故事没人讲得清楚。我猜你不再烂醉也不再痛哭,不必和人相对咒骂。这平静怡然自然好但不是生命的永久退潮。所谓爱所谓恨早不重要,bless your heart。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