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暑假，小姨都会邀请我到小中坝，小住两周，吃西瓜。

小中坝是沱江上的河心岛，四面河水环绕，触目皆是浪涛。岛上是河流沉积的沙地，种出的西瓜味道清甜，浸凉如槐花时节的雨滴。

夏天的夜晚，小姨会带我去楼顶乘凉，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岛的对岸有铁路，有时我们听见铁轨响动，便一道起身看火车。

经过的火车有两种，在夜里，货车像漆黑的蜈蚣，只看得见有灯的车头，还没分辨出形迹便已消失无踪；客车有很多节车厢，每个车窗都亮着，迅疾滑过山腰的轨道，像闪光的项链，或者奇异的昆虫。那是我童年见过最美的景象。

“我见过更美的，在海上。”邻居家的海海，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眼睛倒映漫天星辰，这样告诉我。

“你去过海边吗？”我问他。

“在梦里去过，妈妈带我去的。我看见很大很大的船，还有鲸鱼在唱歌。”

“你这是吹牛吧，梦里见过的东西，怎么能拿出来比较呢？”我望着他，脸上满是嘲弄。

海海不以为忤，表情倔强，说：“我就是见过。”

夜色深沉，海海回家之后，小姨才和我讲起他妈妈去年过世的事情。起灵时分，海海家里飞进只蝴蝶，翅羽蓝如海水，在他头顶盘旋不去。自那以后，他就经常梦见乘船远行。

我有些后悔，不该在他思念妈妈的时候嘲笑他。小姨说没关系，明天可以跟他一起去瓜棚，一边放羊，一边吃西瓜。

我躺在枕上，听见远处河水潺湲，想象清晨西瓜的甜和冷，等待第二天的来临。

吃过早饭后，海海牵着山羊来找我，等我一起去瓜田，看蜻蜓打架。

走到拐角，他望了望周遭，见四下无人，从衣服里摸出把刀来。

“吃西瓜用得上这么大的刀吗？”我有些惊讶。

“不是吃瓜用的，我带你去造船。”

“不去看蜻蜓了？”

“回来再去。”

说着，他把山羊赶到路旁低地，带我穿越茂密的芦苇，涉过长满青苔的浅滩，一路跑到小岛尽头。

这里长着高大的竹林，从陆地一直蔓延到水里，风中摇影，恍若巨人。

“造船用的簧竹。”海海喘着气，指给我看。

竹林前有一片空地，细细密密地覆着蕉叶，掀开，竟是造到一半的竹筏。

“都是你做的吗？”我望着地上巨大的竹筏，仿佛鲸鱼沉落的骸骨，觉得只有八岁的我们是那样幼小。

“嗯，已经做了好几天了。之前不知道要晒太阳，还坏过两根。”

“你造船做什么？”我问他。

海海抿着唇不说话，仰头望着高到天际的竹子，看上去像是个坚毅的大人。

“我们动手吧，我造不完了，我们一起做剩下的一半。”

他上前伐竹，砍倒巨竹后，指挥我剔去旁生的枝桠。

我摸着竹子，像在摸巨人的手臂，手上沾满青色的浆液，仿佛可以感受到跳动的脉搏。

我相信这具带着生命的竹筏，一定可以带海海去他想去的地方。

后来，我每天都跟他到这里造船。

造船需要许多耐心和时间，砍倒的竹子需要晾晒，还需要刷防水的桐油，然后才能并在一起捆绑。

竹子晒太阳的间隙，我们就到低地放羊，看蜻蜓打架，去瓜棚吃西瓜。

海海还带我找到了挖沙船的钢缆，藏在一片厚草之间，随着淘沙松紧起伏，一上一下，我们坐在上面，可以被送到距离地面很高的地方。

那时我都紧紧攥着掌心的黑铁，闭上眼睛等待钢缆下降。

但海海很勇敢，每当我们到了最高处，他都会像侠客一样跳下去，光脚踩着草地上吹拂的清风，把我吓得哇哇大叫。

他鼓励我说草垫很柔软，就算跌倒了也一点不痛。但直到暑假结束，离开小中坝，我都没敢从上面跳下过一次。

离开小中坝的时候，海海的竹筏还没造好。他说如果我再多留一星期，就可以和他一起去对岸看火车和铁轨。

“近距离的火车应该更美吧，或许比海上的大船还美。”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因为我必须回家赶作业，不然开学就报不了名了。

我和他约定寒假再去，那时雾气弥散，火车会变成出洞的妖兽，也许比从钢缆上跳下来刺激。

他抿着唇，没有发出任何答应我的声音。

乘船离开的时候，海海也没有到渡口送我。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去竹林继续造竹筏了。经过这几天的日晒，竹子或许已经变成可以捆绑的黄色。再过一个星期，海海的竹筏就可以造完了。

知道竹筏造完的消息，还是小姨告诉我的。

报名成功后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庆祝。

宫崎骏的夏日动漫，让我回想起中坝的小岛风景。茶几上还有带回来的西瓜，虽然没用岛上的井水冰镇，但依然可以带给我凉爽的心情。

就在这时，小姨打来电话。

她的语气非常紧张，说今天下午，岛上出动了好多人，才从河里捞起海海。

“他说竹筏造好了，要过河找你看火车，报完名还有半天假，不用再等半年。”

我的掌心湿透了，额头全是紧张的汗，问小姨：“那他没事吧？”

“还好没事，你们力气太小，竹筏下水就散架了。他上岸的时候，还嘴硬，说自己学会了游泳。你们下次可不能这样，瞒着大人，闹这么大事……”

“嗯。”我答应小姨，但眼前全是海海努力撑动竹筏的样子。

竹筏散架的那一刻，他一定很难过吧？我好希望可以在他身边安慰他。

这时，我看见窗外飞过只蝴蝶，蓝如海水，转眼便消失在更蓝的天色里。

晚上，我也梦见了海上的大船，还有笑着的海海。

下次见到他，我要告诉他两件事情：蓝色的蝴蝶会带来想念的梦境；还有，唱歌的才不是鲸鱼，明明是红头发的海妖。

——《他当时说它还未完成》#睡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