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镛:1955年,建工部召开设计施工会议,批判建筑中的复古主义、形式主义,这次的大会非同寻常,学校除我外,另派校长办公室主任参加,我也感到有一定的压力。会议在国际饭店举行,而梁就住在一街之隔的同仁医院的楼上高干病房里。会议中我去看梁先生,他说你到隔壁病房看看,我正不解,一进去,原来林先生也躺在那儿,她看我去笑了,“你看我们这对难夫难妇”。这次会见她,例外地未谈业务,但她好像还爽朗,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可未想到竟是最后见到她,不久她逝世了。
后来听梁先生告诉我,北京的名中医施今墨大夫去会诊,在片子上指出大部分的肺都坏了,她后来也拒绝吃药……追悼会在贤良寺举行,解放初期梁先生、郑振铎和我同去察看过的保护下来的一座旧庙,去了一些友好和建筑系的人,悼词是钱端升教授作的,歌颂她毕生献给中国建筑学术事业,因病影响她的工作,但她从未停止工作,直到生命最后一息。建筑思想批判的高潮过后,梁思成回到家里,当然触景生情,不久他以极不平静的心情,很平静地做了两件事,一是在他俩共同使用的小图板上严谨地画了林先生墓的设计图样,包括大样尺寸,一一注明,请莫宗江先生用营造学社特有的字体,勾画“建筑师林徽因之墓”几个字,并从人民英雄纪念碑工地取回一件林先生设计的试刻的纹样,放在她的墓前。梁先生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林先生的诗找出来,古代人有所谓诗囊,即兴而作,片纸只句纳入诗囊,定时整理成集。梁先生用他的工整楷体誊写,整个抄录了一遍,宣泄对林先生的思念。可惜这份无价之宝,在史无前例的大混乱中失去了。
以后,偶尔赴八宝山参加某人的追悼会之机,我总要悄悄地去林先生的墓旁,向恩师致以哀思。一位了不起的中华第一女建筑师,才华横溢的学者,她在文学艺术方面有如此的造诣,她在建筑方面和梁先生并驾齐驱,共同作出卓越的贡献。她热爱祖国,追求进步,1952年抱病带了帆布座椅,参加政治学习。在她留下的古建筑调查和一幅穿马裤照片看来最能表现她的性格,她告诉我在30年代修葺天坛时,她是唯一登上天坛宝顶的女建筑师。
这类事很多,我每思考及此,总想如果今后写《新哲匠录》,不应当漏下此人。然而,这样一个人的最后十年,在建筑系成长的关键时期,默默地做出许多贡献,社会对她的业绩竟然缺乏了解,包括今天的建筑界又有多少人知道?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门厅里,要不要在梁先生塑像旁补上林徽因先生的像?在这无名的墓碑上是要补上“建筑师林徽因之墓”,还是就让它这个样子?这种残碑可以告诉我们的后代,有一时期,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竟有这样践踏历史文化的事情发生,这样对待一个长眠在此,对我国建筑事业卓有贡献的人!但所有这些,对于诗人淡泊的情怀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她只是总在遗憾:当我去了,还有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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