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读睡曾经推过一期银发川柳,这种近似于大白话又不乏自黑乐观精神的短诗非常受读者喜欢。后来了解到,日本公益社团法人全国养老协会办公室每年都会组织这种短诗大赛,每年都会产生很多这样优秀的作品,按照各种主题结集成册,在书店被大量销售。
更早时候因工作需要我曾去日本考察他们的养老事业,先后去过长野县、东京三鹰市、千叶县、柏市等地方的养老机构参观。日本的老龄化之名不虚传,只有亲身体验过才会知道。我们在长野县拜访的一家照护机构,他们的市场总监就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而机构内工作的许多护理工作人员,也基本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阿姨。我注意到,即使在一些需要完全照护的机构里面,他们的墙上,也总会贴满老人们写下的一些有趣的诗句。
在长野,完全日式的机构设计,推开一间和室的门,窗外就是碧绿的稻田,或是高耸入云的长野的青山。看到这些稻田或者青山,忍不住就会想起日本历史上的那些俳人和他们的俳句。
看着那些被当地人尊位神山的连绵山脉,你或许会想到种田山头火的那句:“行不尽,行不尽,一路青山”。
而晚年回到故乡长野县的小林一茶则会说:“西山啊,哪朵云霞乘了我”;又或者“春风啊,虽然草长得深,还是故乡啊”;以及最经典的:“在樱花盛开的异乡树下,没有人是异乡客”。
我来的季节正是酷夏,早就没有樱花,但在那些青山白云下面,我也仿佛不那么把这里看做异乡了。
川柳是发端于俳句的一种更为自由的诗歌形式。周作人早在二十年代就给国人介绍过川柳。在他写的《日本的“狂句”》一文中,可以找到关于川柳的介绍:
川柳的形式与俳句一样,但用字更为自由,也没有"季题"等的限制。内容上,当初两者都注重恢谐味及文字的戏弄,唯"蕉风"的句倾向于闲寂趣味,成为"高蹈派"的小诗,川柳也由游戏文章变为讽刺诗,或者可以称为风俗诗。
川柳最早是俳句的附着物,总是附在俳句的后面,因此也叫“前句附”,后来这种“五七五”音节的诗句独立发展,被称为"俳风狂句",因其祖师绿亭川柳的名字又被称为"柳风狂句",现在则直称"川柳"了。绿亭川柳生在十八世纪后半,原来也是芭蕉派下的俳人。川柳认识到这种小诗的独立价值,开始办杂志专门写这类小诗,蔚然成风,于是成为川柳诗体的祖师爷。
我们看现在这些老人写的川柳诗,或者写夫妻生活,或者写个人的养生与护理,或者写面对新生事物比如智能数码设备的种种不适,甚至还有各种“不服老”的表达,其实并没有脱离早期川柳想要表达的那些领域。时代变化了,新生事物不断出现,但人们的情感反应并没有怎样的变化。只不过“银发川柳”,更专注于老年人的生活罢了,是属于老年人写老年人的一种自我消遣。
对于川柳的特点,周作人有过这样的描述:
好的川柳,其妙处全在确实地抓住情景的要点,毫不客气而又很有含蓄的投掷出去,使读者感到一种小的针刺,又正如吃到一点芥末,辣得眼泪出来,却刹时过去了,并不像青椒那样的黏缠。川柳揭穿人情之机微,根本上并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看了那里所写的世相,不禁点头微笑,但一面因了这些人情弱点,或者反觉得人间之更为可爱,所以他的讽刺,乃是乐天家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而并不是厌世者的诅咒。
所以你可以看到,为什么这些日本老人写的川柳都是这样可爱了吧。这都“是乐天家的一种玩世不恭”。因为川柳是有着这样健康的情绪宣泄的价值,也就不怪日本养老事业部门常常要搞这样的诗歌大赛了,这实在是对老年人的精神生活有益。
中国的老龄化已经到来,我们的老年生活,有没有可能也有写诗消遣的这个选项呢?
荐诗 / @何信步-流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