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人生走不下去的时候，就很适合去看树木希林的电影。她的电影不一定每部都很优秀，但有两部对我来说很重要，《日日是好日》和《澄沙之味》，给过我很多力量。

她在《澄沙之味》里演的麻风病人，在铜锣烧店煮豆沙时，提到一个词，“盛情款待”——“我煮红豆馅的时候，会仔细倾听红豆的低语，想象红豆所经历的晴天雨天，又是怎样的风把红豆带到了这里呢”。

“盛情款待”这个词用来形容某种生命状态太精彩了，背后全是对命运，对人生，对日常的事务，所赋予极大的虔诚和尊重。格非曾经在《白鲸》里读出了度过人生的四字箴言，“照单全收”。而“盛情款待”，则比“照单全收”还要更强壮，体面，有尊严。

《日日是好日》讲茶道，也呈现了相似的主题。走路的时候好好走路，倒茶的时候专心倒茶，心神要单纯且汇聚，不轻易去跳出来追问事情背后的意义，而是先熟稔地雕琢事情的“形”，静静地等待背后的意义浮现。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要想清楚，才能去做的。而是要先用心去做，才能慢慢想清楚。不是先找到某种本质，然后才能缘着那个本质去生活的，而是在无常的生活里张开感官，让精神细汨地流出，等到最后回头看，发现生活已经水到渠成。

对待生命里的人也不能怠慢，“一期一会”，即便是同样的主人和客人聚在一起，无数次举办茶会，也无法再重现那日的情景，所以不管何时，都要当作一生仅有的一次机会，用心对待。

以前听老师讲《左传》，晋灵公派刺客去刺杀忠臣赵盾，刺客一大早去，发现卧室里赵盾早已穿戴好了礼服准备上朝，于是退出门来感叹说，做事准点准时、对工作时刻不忘恭敬的人，一定是好人，决定放过赵盾一命。老师讲完也感慨，认真地对待自己生活的人，不会是坏人。

但岂止不是坏人而已啊。就像电影里那样，所谓健全的人，一个个自私，市侩，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反而是树木希林扮演的老太太，得麻风病，手指不能屈伸，从小被家人抛弃，无法实现梦想，在歧视和白眼中度过一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从没有放弃过自己，不允许自己随随便便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春天樱花开的时候，街上只有她会停驻下来仔细仰头欣赏樱花；鸟儿飞过的时候，店里只有她能留意到鸟儿叫声的自由；世界上琳琅满目的食客里，她最知道怎么做出甜蜜的滋味。

她富饶的感受力，来自于她的一无所有。但就算最后生命里什么都留不下来，在这些过客般的万物里，也有着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