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时,《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还是课文之一。贾雨村的奸雄表现,算经典课文了。
但奸雄也不是一天炼成的。
贾雨村初出场时,虽然落魄,但外貌是所谓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甲戌侧批说是“莽操遗容”,王莽,曹操。
他后来的老婆侥幸哦不对娇杏,看他一眼,承认他“这样雄壮”。
甲戌眉批:
“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
龙套反派不妨脸谱化,重要反派,就不能泛泛写了。
贾雨村先后被甄士隐、林如海和贾政这三个正经人看中。若是一个人错选,可算看走了眼;三个人都看好过他,大概在世俗角度,贾雨村实有可取之处。
恰是这等人才,终于变为奸雄,才有意思。
贾雨村和甄士隐过中秋,吟诗气象不错——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看好他,资助他五十两银子,两件冬衣。
贾雨村后来富贵了,也确实知恩图报,回来找士隐,实实在在的“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而且娶了娇杏。
虽然大家都笑他娶娇杏别有心思,但也算吃水不忘挖井人,富贵不忘初恋了吧?
然后他被贬了,小说原文:
【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有才干,但恃才傲物,对他侧目而视的,主要是同事。
不上一年,被上司寻个空隙拿下——得罪了上司。
参他的罪名里,有说他擅纂礼仪、沽名导致多事扰民——擅、沽名、多事,大概是不因循,想做点事,太跳了吧?
贾雨村被拿下时,没提民的反应,倒是“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
贾雨村确实非同凡响:“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
但这个教训,没有白吃。
之后贾雨村得了林如海到贾政的青眼,便是著名的“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一开始贾雨村看了案子,立刻大怒,“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
——毕竟“沽清正之名”,还是想做个好官。
但亏没有白吃,被门子一使眼色,立刻反应过来,退堂。
被门子认了旧交情,贾雨村也知道了护官符,也知道了自己得罪不起贾王薛史。
之后门子劝他,贾雨村还狡猾地说了几句不忍如此——未必是不忍,找台阶下罢了。门子劝了他句大实话:
“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台阶找到了,贾雨村还要笑着否决门子的提议,“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压服得口声才好。”然后搞案子去了。
从此开始,贾雨村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地公然黑化,成了个奸雄。
甲戌侧批说贾雨村是莽操奸雄。《三国演义》里,曹操看十八路诸侯迁延不进,也曾愤怒地“竖子不足与谋”,之后上了奸雄之路。
回头一看,故事开始时,贾雨村只是个有点学问有点野心苦无根基的读书人。被甄士隐扶持发达后,也确实回报了甄家娘子。至于顺便娶了娇杏,确有点私心,但人之常情。
当时贾雨村回报甄家娘子时,甲戌侧批说:
“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
——是啊,贾雨村已经很下流,可是这样的人都算珍贵了。
整本《红楼梦》,基本都在赞美女性形象,尤其是她们脱俗的光彩;男性形象,尤其场面上打滚的人,许多没正形。老流氓贾赦、扒灰狂魔贾珍、盗嫂未遂的瑞大爷、薛大傻子呆霸王,至于单聘任詹光之流,卜世仁之类,似乎也不比贾雨村高明。
真显得“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
只是,后来,入了宦海,得罪了人后被拿下。依然言笑自若,但从此认清了大势。重出头了,也学乖了。见了不平也会拍案生气,但涉及到利益,就顺从现实,从此青云直上。于是世上又多了个奸雄,又多了一片黑暗。
这才显得门子那句话,对当时的世道,有多精确的把握:
“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