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绮贞专栏】白 T 恤

《台北某个地方》双月专栏｜OPENTIX 2022年 6月

在医院隔着玻璃看婴儿，她被小小的棉布衣服，连同两条手臂紧紧裹住，小婴儿眼睛紧闭，面容还不太能辨认到底更像父亲还是母亲，也不太确定她能不能感受到光线温度，声音的变化，但那温柔安稳的呼吸，是确定的。她还不确定的事情好多好多，她还没有除了奶水和拥抱以外的太多欲望，此刻唯一确定拥有的物质，是一件衣服，一件小小的按照她的尺寸缝制的衣服，也几乎是每个人来到世上，第一样紧紧拥抱的物质。

接下来开始有鞋子，有包包，有便利商店想买的零食，有房间想要贴的海报，有同学带到学校里炫耀的玩具，有了第一样，就想要不同款式的第二样，用以搭配不同场合，里面继续装载更多，再来会想要收纳这些东西的容器，就像有了自己的房间以后，开始会幻想拥有自己的厨房，一个完整自己的家，家中不同区域提供不同功能，提供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色彩，如同我们的人生一样，分枝衍绎，缤纷灿烂成一道彩虹。彩虹之所以美，是因为每个颜色鲜明，色彩之中又有微妙的渐层过渡重迭，有顺序，有节奏，有各自的和谐，听说彩虹混合在一起会变成白色，我想那是有原因的。

白色之所以有基础，有包容，能衬托，也能凸显脏污，白色让人必须小心翼翼，纯真如婴孩，每个婴孩的样子都很相似，就像每一种白，都很雷同，必须搭配以更多颜色才能显现出它的特质。家中白色的猫，随着年纪增长，白毛渗出灰，渐层出黑，也在白的基础下，有了奇妙的花纹，让我在众多的猫里面，能够一眼视得她是我的猫。好的白T很难买，没有图案，没有奇怪的装饰，没有害怕无聊而增添的噪音。松垮而狼狈，材质不够细致，在单调的白色中更显庸俗。剪裁，缝线，无一不在纯白的背景之下，高下立见。穿在身上，若是疏于维护身形，人的轮廓也更加凸显。

村上春树有一本书，写他收藏多年心爱的108件T恤，里面没有任何一件白T，就算是白色的，上面也会印上他参加过的马拉松Logo。他最著名的写作习惯，是每天在固定时间，以体力活的方式，重复书写行为，就像跑步的人不断让双腿轮流离地，游泳的人不断让自己呼气吸气，他让运动成为写作的对位，以单调乘载创作的鲜艳。我想白色之于他，习以为常的白，信手捻来的白，各种事物累积融合对撞后的白，在熟稔白色之后，单调的写作人生，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终极色彩。

我想象他每天清晨面对开始写作时的空白，每一张正要起跑的稿纸，或是计算机的白色页面，那难以名状，可能即将会写出的什么，就像是白色的棉布，裹着还没有容貌个性的婴孩，在文字的调理后，渐渐获得名字，获得关系，日积月累，也被文字的意涵撑起，穿出时光的痕迹，沾染身体的气味再返回给予一个人，赤身裸体以外的个性。

意志本身就是强而有力的白，足以衬托任何微小的点缀或庞大的泼洒，足以支撑后续的行动与创作。完成艺术，需要完成大量的细节，细节需要重复枯燥的锻造，生活型态上的自由也是。

#陈绮贞# @陳綺貞cheere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