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高鹗续书中的“掉包计”2
但高鹗为何要强行改变贾母等家长对于黛玉的态度?因为曹雪芹、高鹗对二玉之情虽然同样是持批判、否定的态度,但他们的着眼点又是不同的。曹雪芹是从佛、道的立场来批判二玉的,认为一个人陷于情迷,就会认错知己、选错终身伴侣,从而落入“终身误”、“枉凝眉”的痛苦境地,而真正的解决之道是“情悟”,不要因情而丧失慧根灵智,这样才能找到宝钗这样的真知己,获得金玉良姻这样的天命真配。而高鹗是从儒家的立场来批判二玉的,认为黛玉身为未婚女子,居然动了儿女私情,这本身就是违背了礼法,不配得到好结果,活该遭到家族的制裁。这也就是程本第120回中甄士隐所说的:“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为了加强所谓“福善祸淫”的“劝惩”效果,高鹗不仅让黛玉惨遭家长抛弃,还有意将黛死钗嫁置于同一时空,那边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娶亲,这边是无人问津、悲悲戚戚地死去。高鹗的本意,无非是要告诫天下女子,切不可像黛玉那样动私情,活该遭到礼教的惩罚。故此,同样是批判黛玉,曹雪芹强调的是黛玉自己错爱宝玉,导致了悲剧,满篇皆是“枉凝眉”、“枉自嗟”、“莫怨东风当自嗟”等字眼,突出二玉的悲剧根源在他们自身,并非外力干涉。高鹗却一定要借助贾母等家长来立威,说是:“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
具有讽刺性的是,后世拥林派红学、反封建红学对于所谓“宝黛爱情”的各种追捧,几乎就完全是沿袭自高鹗续书的设定,但褒贬立场却又跟高鹗正好相反。高鹗没有让二玉的思想冲突充分展开,于是宝玉就只好死心塌地的爱着黛玉,婚后对宝钗的感情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后世拥林派红学、反封建红学便接过这个设定,又作了更进一步的发挥,宣称宝玉永远只爱黛玉一人,不会爱宝钗。但实际上,根据脂本的提示,宝玉最终移爱于宝钗,才是曹雪芹原稿中的必然结局。脂批及脂本正文中都有大量提示宝钗、宝玉婚后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的文字。二宝婚后“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宝玉“甘心受屈”于宝钗,以至于“莫言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这才是脂本原著中不争的事实!高鹗让黛玉失欢于家长,最终在贾母等人的“冷暴力”之下悲惨死去。后世拥林派红学、反封建红学便接过这个设定,又作了更进一步的发挥,宣称黛玉是“反封建”的“叛逆者”、宝钗是所谓的“封建卫道士”,并且把高鹗批判黛玉的“福善祸淫”,偷偷颠倒成“控诉封建礼教”、“反对包办婚姻”。但实际上,在脂本原著中,恰恰是黛玉热衷于献媚邀宠,始终深得贾母的欢心,倒是宝钗再三以耿直个性得罪贾母等家长,跟荣国府上层的关系日益疏远。木石姻缘与金玉良姻根本就不是“自由恋爱”与“包办婚姻”的对立,而是“人意”与“天意”的对立,是“情迷错爱”与“天命真配”的对立。拥林派红学、反封建红学的立论依据几乎全部源自高鹗篡改后的设定,但立场又跟高鹗的本意的完全相反。所以,笔者说,拥林派红学、反封建红学根本就不是对脂评本《红楼梦》的认真解读,而不过是对高鹗续书的更进一步的曲解和误读!
(配图:川剧《薛宝钗》,王玉梅 饰 薛宝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