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江西新昌县有一个叫王泷南的,曾因教唆他人打官司被判发配。他从发配地潜逃回家,被举人王锡侯举报,面临着再次发配加重刑期。王泷南对王锡侯心怀怨恨,反告他擅自删改《康熙字典》,另出一本《字贯》,还在序言中说《康熙字典》有问题。此举实属“叛逆”。王泷南说他“愿与圣祖作抱告”(大清律例,诉讼官司中,原告可委托亲属或家人代理出庭,称为抱告)。,王泷南自告奋勇替《康熙字典》作者康熙出庭,跟王锡侯对簿公堂。
乾隆朝文字案是大案,事涉“圣祖”康熙,新昌知县即将案情上报江西巡抚海成。海成会同各司官吏一起查阅《字贯》,发现该书序言在赞扬一番《康熙字典》后来了一句转折语:“然而穿贯之难也”,说《康熙字典》收字太多,使学者“查此遗彼,举一漏十”,看到最后还是看了个“茫然”。
海成认为“圣祖御纂《字典》,集字学之大备,为千古不易之书”,王锡侯本无学问,《字贯》实属模仿之作,但他放肆批评《康熙字典》,“虽无悖逆之词,隐寓轩轾之意,实为狂妄不法”。海成将查抄到的头版《字贯》共四十本“粘签恭呈御览”,并“请旨将王锡侯革去举人以便审拟具奏”。海成建议将王锡侯革去功名。海成认为连奴才都不配当的王泷南居然说要替“圣祖”抱告,是“慢渎不敬”,“均难姑容”。
乾隆收到奏折,以为“不过寻常狂诞之徒妄行著书立说,自有应得之罪”,即“批转大学士、九卿议奏”。乾隆过后细看《字贯》,发现了更大问题:在该书第一本之序文“凡例”中,“竟有一篇将圣祖、世宗庙讳及朕御名字样悉行开列”,就是将康熙名玄烨、雍正名胤禛、乾隆名弘历赫然印上去,令人发指,“此实大逆不法,为从来未有之事,罪不容诛,即应照大逆律问拟,以申国法而快人心”。两天后,以大学士阿桂为首的四十三位大臣联名上折,将王锡侯定性为“大逆之尤”,请旨将主犯即速解京讯问,“缘坐逆犯家属”亦应解押进京受审,所有《字贯》版片及刷印出来的书一并解京销毁。
乾隆在上谕中骂完王锡侯后将矛头直指海成:海成仅请革去举人审拟,实大错谬,是何言耶?海成既办此事,岂有原书竟未寓目,率凭庸陋幕友随意粘签不复亲自检阅之理?况此篇乃书前第十页,开卷即见,海成岂双眼无珠茫然不见耶,抑见之而毫不为异,视为漠然耶?所谓人臣尊君敬上之心安在,而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之义又安在?国家简任督抚,厚给廉俸,岂专令其养尊处优,一切委之劣幕,并此等大案亦漫不经意,朝廷又安藉此辈尸体持禄之人乎?海成实属天良尽昧,负朕委任之恩,着传旨严行申饬。
才过三天,乾隆越想越怒,再下一道《着将海成交部严加议处谕》。海成接旨,“战栗恐惧,汗流浃背,无地自容”。他在极度恐惧中先派辖下武官押王锡侯上京,又亲自带人再次将王家翻了个底朝天,抄出旧书三百多种,再发现一些有问题的书和文章,将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部封存,将他的儿子等家属先行收监,再派人“分起”解京。
海成办完这些,几天后乾隆下旨:“将伊革职,差人送京”。在这道上谕中乾隆再次强调:“海成系满洲世仆,经朕加恩简任巡抚,乃于此等大逆之书,恬不为怪,且称其语无悖逆,实属昧尽天良,负恩蔑理,莫此为甚”。
从《字贯》的被发现,乾隆觉得几年前启动《四库全书》工程,在全国进行拉网式查抄逆书,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足证江西地方官员多么不靠谱。为此再下旨给暂署江西巡抚的两江总督高晋,要他即派员“通行访查,如有与《字贯》相类悖逆之书,无论旧刻、新编俱查出奏明解京销毁,如有收藏之家此时即行缴出者仍免治罪,若藏匿不交后经发觉断难轻宥,即该督抚亦难辞重谴矣”。
王锡侯被押到北京,招认他是觉得《康熙字典》内容太多太杂,才删减、修订为《字贯》,方便后学,至于书中最悖逆的内容,“将庙讳、御名排写也是要后学知道的避讳,实是草野无知,后来我自知不是,就是将书内应行避讳之处改换另刻”。只是“王泷南将我前刻未改之书呈出,我从前不知道忌讳妄编妄写,就是我的狂悖实迹,还有什么辩处”。
此案最后,刑部给出的量刑是:主犯凌迟,子孙斩决。乾隆将主犯王锡侯“从宽”改为斩决;王的三个儿子和四个孙子“从宽”改为斩监候,被连坐的王锡侯的弟弟、侄子们“俱着加恩宽免”。
“丧尽天良”的江西巡抚海成被乾隆“从宽”由斩决改为斩监候。
乾隆以“失察”的罪名将两江总督高晋降级留任,将江西布政使周克开、按察使冯廷丞革职,送刑部治罪。
至于那些同样有“失察”问题的府、县官员,乾隆告诫他们说,不处理是我格外开恩,你们要感恩,更要“务时刻留心查察,倘所属内或有不法书籍刊布流传,即行禀报督抚严拿重治”,如果再敢敷衍,“必当从重办理”。
海成毕竟是“满洲世仆”,自家奴才,两个月后乾隆认为“海成虽拟重罪。亦不至死……俱著宽免释放”,被发往新疆乌什,在派驻新疆的参赞大臣属下当个临时秘书,以观后效。半年后乾隆加封他为头等侍卫,着令他前往喀喇沙尔负责当地事务,一年后诏令回京,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