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兢兢业业的小宫女替娘娘吹熄了灯,一转头就撞见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衫男鬼。
那男鬼就站在小宫女身后静静地落泪,小宫女没敢多看他的脸,怕下一秒就会化为青面獠牙。
小宫女吓得腿一软,眼泪夺眶而出,差点跪在地上,心中默念我行善积德怎么会遇到这种东西呜呜呜呜呜……
男鬼伸手扶住她,一转眼小宫女瞬移至室外。
小宫女还在哆哆嗦嗦念经,男鬼不知从哪摸出一方手帕,塞进小宫女手中。
“男鬼”:别哭了。
小宫女紧闭着眼,哽咽着念得更大声了。
“男鬼”无奈:我不是鬼。
所谓的“男鬼”的确不是鬼,而是神仙。
小宫女擦了擦眼泪,半信半疑地偷偷瞟他,越看越觉得他出尘脱俗,慢慢地也信了几分。
不过她想不通,男鬼出现在宫中可能是来索命的,男神仙来是做什么呢?
神仙很快回答了她的疑问——小宫女伺候的妃子,是他几百年前在人间历劫时胞妹的转世。
如今他同人间的羁绊越来越淡,便想着在它消散之前再来见故人一面。
刚刚落泪也只是意识到今日之后,他同这最后一点儿亲情血脉也再无关系了。
神仙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讲完,就见小宫女眼都不眨地看着他。
神仙:怎么?觉得我可怜吗?
小宫女摇了摇头,奇怪道:我怎么会觉得神仙可怜呢?神仙来去自如,不需要伺候别人,也不会为三两银钱头痛。你还长得这么好看……
神仙打趣道:还是发现自己比较可怜?
小宫女脸皱成一团,纠结道:也没有啦。娘娘待我挺好,我在这里有吃有穿,每月还能攒下些钱寄回家……
神仙在此地布下禁制,旁人都瞧不见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小宫女坐在台阶上,捧脸仰头看着月亮,轻声说:比起可怜,不如说是没有自由。
小宫女:我常常会盯着月亮看,在我看来,宫内那棵最高的树已经是最接近它,也最接近自由的东西了。
她的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可是这世间不自由的又何止我呢?娘娘被困在这一隅宫墙之内,皇上也很少踏出紫禁城。人们日出日落,跑得再远,总归要回到哪儿去。
做人的记忆已经太过遥远,神仙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感觉。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指尖一弹,便有一只小雀飞上枝头啄下片绿叶,送到小宫女手中。
神仙后来还来过宫内几次。
他游历世间,日行千里,到哪儿都觉得无聊,还不如捧些有趣的东西来找小宫女玩。
小宫女每每见到他都觉得很开心,但也很纠结另一件事。
某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不再找娘娘啦?
神仙如实回答,说忘记前尘往事后,他们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小宫女张嘴,轻轻啊了一声。
当晚,神仙离去时,小宫女叫住他,让他不要来了。
神仙不懂为何。
小宫女说:你给我的快乐已经足够多了,再多的话我就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忘记了。
小宫女俏皮地踮起脚拍了拍神仙肩膀,强忍着泪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开玩笑道:毕竟人仙有别嘛,总有这一天的。
神仙看着小宫女颤动的睫毛,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日之后,神仙果然再也没有来过。
小宫女守夜的时候仍会看着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只是身边再也没有神仙。
寂静的夜里,只有宫墙内那只胖乎乎的小雀时常陪着她。
二十五岁那年,小宫女出了宫。
离开前夜,她偷偷摸摸带了个口袋,问那只陪了她数年的麻雀要不要随她出宫。
小麻雀似乎很通人性,不躲不闹,乖乖地跳进了袋中。
次日,小宫女走出宫门,仰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她回到记忆中的家,却从别人口中得知爹娘早就带着弟妹搬家,只会每月回来一次拿小宫女托人带出来的银钱。
小宫女独自坐在积了灰的家里,打开松松的布袋,将小雀放了出来。
家中冷冷清清的,小宫女心想,她没有忘记家人,家人却忘记了她。
小宫女也仍记得那个陪她一起看月亮的神仙,可他应该也早就将她忘了吧……
这么想着,小宫女鼻子一酸,正想不顾形象嚎啕大哭,就见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小雀摇身一变,变成了神仙模样。
小宫女呆住了,泪珠还在止不住滚下来,她说:怎么是你啊……
神仙蹲下身用衣袖帮她擦眼泪:不想忘就不要勉强自己忘记了。
神仙说:离开你第二天,我就对自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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