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我知道会有分别,所以更想要一直在一起。
桃丘人周青,是一个渔夫,年纪大概二十几岁,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住的地方,夜里就睡在船上。他每天捕到的鱼,大的就卖掉,小的留下自己吃,当卖完鱼后,常已到了黄昏,他便总会来到船岸边的一棵树下,煮几条鱼,倒一杯酒,自在地吃喝起来。
时间久了,便有一只猫每次等周青来到树下后,就快步跑到他身前,喵喵地叫个不停,希望他能可怜自己,而周青性情慷慨,每次也都会把猫喂得饱饱的。周青常年累月地打渔,身上总带着一股根本去不掉的腥气,旁人大多因此不愿和他亲近,只有这只猫不嫌弃他,常趴在他身边,很久都不离开,就像是特意陪着他一样,周青也因此愈加喜爱它。
一年秋天,到了河流的盛水期,人们渡河很不方便,周青便暂时不再打渔,而专门撑着船载人渡河,虽然每天赚的钱比从前多了一点,但也非常辛苦,一到夜里,便只想着能好好睡一觉,完全顾不到其它的事,猫好几次在树下等着,而周青始终都没有来。等周青重新当回渔夫,带着鱼和酒来到岸上等着猫时,猫也不再来了。周青知道这是自己的错,后来虽然打听到了猫在哪儿,也始终因为心中惭愧,没有立刻去找它。
过了很久,一次周青到市场上办事,回来时,在半路上与猫不期而遇。周青犹犹豫豫地想要躲开,猫连忙跑上前喊说:“我们既然遇见,为何又要溜走?”周青走到道边,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会说话?”猫回答:“我原本不会说话,之前偶然遇见一位异人,自称名叫长生,见我神色忧愁,知道一定是有心事,于是给了我一颗像是枣似的果子让我吃,我吃下后便会说话了,于是把忧愁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后先是安慰了我一番,然后又对我说:‘您果真能和他绝交吗?如果可以那便也好,若是仍还有些舍不得,则应当尽快与他和好,不然时间久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将越来越深,那时就将彻底失去这个朋友了。’我于是茅塞顿开,正要去找您,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但看您的举动,似乎是不太喜欢见我?”
周青沮丧地说:“哪有这回事?是你误会了。我忘记你那么久,完全把你抛在了脑后,实在是不小的罪过,自知辜负了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又想到你也一定会非常愤怒和埋怨,如今意外相遇,我担心你仍在生气,而我又本就嘴笨,免不了原本是想要和你解释,却反而会更加惹怒你,因此又惭愧又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想要溜走。”猫说道:“我生来孤傲,天性凉薄,但饮食和爱好也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所以常常会来找您,既为填饱肚子,也为了能和您一起玩。即使您慷慨地接纳我,我其实也不会心存感激,而就算您漫不经心地抛弃我,我同样也不会心生怨恨,只不过像您这样直率而又平易可亲的人也实在是不好找,所以自从分别后,常常会为此闷闷不乐。至于您担心我会埋怨和生您的气,则并没有这种事。”
周青惭愧地说:“我原以为经过这场变故,你会毅然和我绝交,再也不搭理我,没想到竟如此宽宏大量。”猫道:“总会有分别的一天的。您会老去,我也会老去,有朝一日,你我先后寿终正寝,我静卧在荒丘,您埋骨于地下,那时再想要把我抱在怀里,一起晒着太阳打盹,又怎么可能呢?分别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我并不想急匆匆地让它来得太早。时光飞逝,就如闪电一样迅速,只要您的心能像当初那样,不会将我抛弃,我就满足了,和您绝交,不是我的本意。”周青欢喜地拜了一拜,说道:“岂敢不按您说的去做!”
第二天,周青又在树下准备好了饭菜,等到傍晚时,见猫果然来了,并欣然走上前大快朵颐。但已经不会再说话了。——《废眠谈怪录》
原文:
桃丘周青,渔人也,年盖二十余,无妻子,亦无居宅,夜即宿于船中,网罟所得,大者鬻之,小者食之,每日货易事毕 ,逮将黄昏,必至所泊岸傍树下,烹鲜漉酒,饮啖自如。
因有一猫每伺青来,辄奔走而前,鸣呼不休,冀其哀之,青亦慷慨,未尝不为猫致一饱也。青既久渐染于鳞物,腥秽之气,著身不去,人多恶而不亲,唯猫不以为嫌,常蹲卧其旁,久而不去,如相伴者,青亦以是弥爱怜之。一岁秋水时至,人艰于渡河,青乃暂舍渔而为津人之事,所得差丰,其劳亦甚,至夜无事,唯思酣眠,不知其它,猫数待于树下,青竟不至,及青复为渔,携鱼酒登岸候之,猫亦不来矣,青以过实在己,后虽访问得猫所在,亦终惭于心,未遽往见之。
久之,青以故往于市中,迨归,乃遇猫于途,青逡巡欲避之,猫趋而呼曰:“亦既觏止,何为走也?”青下至道旁,盱盱然曰:“子能言,何也?”猫曰:“我本不能言,向偶遇异人,号曰长生,见吾形色忧悴,知必有故,乃以一果如枣,命我食之,我遂能言,因具告以本末,其人乃厚慰喻之,复谓我曰:‘卿果能与彼绝乎?若然则已,倘犹有所不能舍,固当速与之平,久之嫌隙将益甚,乃真失一友矣。’我亦晓悟,方欲往诣君,不意乃于此遇之。然观君情状,似不喜见我者。”青蹙然曰:“有是哉?子误矣。吾久忘子,略不顾怀,其罪巨矣,自知相负,心恒不安,意子怨恚,必亦特甚,今邂逅相遇,深恐子余怒未息,而吾固讷于口,殆不免本欲以自解,适更怒之,载愧载惧,莫知所从,故走耳。”猫曰:“吾素性孤峭,薄于恩义,而饮食好恶,颇与人同,故每就君且餐啖焉,且喜乐焉。使君惠然相纳,吾固不德君,使弃我如遗,亦固不以为恨,但以朴直和易如君者实难再得,故自别后,常为之闷闷然耳。所云怨恚,则实不然。”
青惭曰:“我以子既横遭此变,便当遂尔长决,不复相顾,初不谓子宏量若是。”猫曰:“分散之期,自有日也,老之将至,同所不免,设若天年俱尽,先后而亡,吾瞑卧于荒莽,君零落于埃壤,欲复置我于怀,沐暖阳而思睡,岂可得乎?此必然之事,我无为促迫于是也。时之易逝,倏如奔电,但得君心如初,不我遐弃,于愿已足,遽与君决,非我意也。”青喜而拜曰:“敢不如卿言乎!”明日,青复设馔于树下,逮暮,见猫果至,欣然就青而食,而不复能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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