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有两个老婆，一个是男，一个是女。
他是个双性恋。
而他们三个，却能和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曾经。整整六年。
我问过我的母亲，为什么能这样容忍自己的男人还有别的对象，父亲这样未免也太过于贪心。
母亲语气平静：其实这也是她经过权衡思量后的选择。毕竟父亲家世殷实，相貌与品性皆是出类拔萃，又在结婚前对她坦诚一切，她想，与其嫁给别的男人后不知道他和在外面和哪些别的女人乱搞，不如选择我优质的父亲，允许他有一个心知肚明的固定男伴。
母亲说，说到底，成年人的每个决定背后，都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结果。
直到我的出现，打破了这场平衡。
父亲的男性伴侣，周先生，因为母亲的意外怀孕，认定父亲破坏了当年的约定。我的出生，必定让父亲爱的天平更像母亲倾斜。
在我出生那天夜里，母亲在医院产房和痛苦作战，父亲在外面焦灼等候；而周先生留下告别信，安静退出，远走他乡。
于是，从我来到这世上那一刻起，周先生便变成了一个谜。我与他素未谋面，但他的故事却如头顶的星月，横亘在我的整个童年，贯穿了我的青春期。
成人礼那年，我决定去周先生的故乡寻他，见这个谜。
见到周先生那一刻，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何会对他念念不忘。
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与父亲整整差了十岁，若逾越叔叔的辈分叫他一声哥也不为过。许是坚持运动的缘故，他整个人看上去瘦削健朗。
我刚想做自我介绍，他便先认出我来。
他说，你的眉眼，太像那个人了。
我摇头，我见过他照片，我没他年轻时好看。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问：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及了么？
周先生浅笑了下：我已经不再爱他。
周先生带我去看他自养的鱼虾，种的蔬果，他过着我觉得书上才有的世外桃源般的田园生活。
那个暑假，我和父母说我外出打工，留在了周先生附近，租了个民房，经常去看他。
后来我们的相爱，来得理所当然又石破天惊。
我不敢将这一切告诉我的父亲母亲。上天像捉弄人一样，给我们四个人出了一道又一道常人一辈子永远不会经历的难题。
如果不是以为周先生后来对我冷冷说出那句：我说喜欢你，只不过是报复他，我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他的替身罢了。
我抡起拳头，一拳又一拳落在他脸上，身上，我近乎疯狂地骑压在他身上，像一头怪兽一样撕咬他，占有他，强取豪夺，报仇式地狠狠和他完成了最后一次交合。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不爱我，可他的身体必须听命于我。
后来我才知道，周先生对我撒了谎。
他是因为重度抑郁，在暑假的最后一天对我冷言冷语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凝视我满腔怨恨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后，他跌坐在庭院里，吞下若干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父亲听闻他的死讯，心意决绝要连夜冒着大雨开车赶来送他最后一程。却因为视线不清，车子撞破围栏冲进山里，也跟着去了。
我以为母亲会伤心欲绝，但如同从前一样，她比我想象中清冷平静。
母亲做了一个让我觉得惊讶的举动。
她经过周先生家人同意，领回了他的骨灰，和埋葬父亲的一捧土一起带回家里供奉。
她眼里有细碎水光闪烁：他们生前相爱却无法厮守到老，如今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的魂待在一起。
母亲说，父亲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紧紧抓住她的手，却呢喃着周先生的名。
我藏着一个秘密未曾告诉我母亲。
我留短发，穿衬衣仔裤运动鞋，我把自己打扮成男孩模样，我过去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却发现周先生才是我的性向。而周先生抱着我说，他其实也是个双性恋，只不过，当年他选择了从一而终，对我的父亲恪守着唯一的爱意。
我也自私地不曾告诉周先生，我的父亲给我取的名字里，有一个字出自于我的母亲，另外二分之一，是他。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我母亲堕掉了我，他们三个，如今是否依然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抬头问苍茫的天空。
天空碧蓝如洗，忽而涌起密云，如同我看不透亦抓不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