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25日 现实
士大夫好为人奴
作者：台静农

明末的吴三桂，为了爱妾陈沅被李自成所掳，于是一怒而投降关外，并且引导清兵乘虚入据中国，这便是诗人吴梅村的《圆圆曲》的本事。而“赢得三军尽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句，尤为后人所艳称，毕竟是“英雄儿女”。读《四王合传》的《吴王传》觉得这位吴王确是有野心的人，如：
“三桂自讨闯贼平藩以来，幕府故旧散亡殆尽。乃择诸将子弟及四方宾客资性颖敏者，授以黄石素书、武侯阵法，以备将帅之选。 一时少年浮夸之士，人人自以为大将材也。”
这一批少年将选，都是家孙子，最放心不过了。但是这《吴王传》据传以礼的华延室题跋云：“是书脱误甚夥”，现在我们要详知这位大英雄的史迹，单凭这薄薄一本的《吴王传》是不够的。即如他对于他的幕府文臣是怎样蓄养出来的，这传里并未提及，却从刘健的《庭闻录》里知道一些：
“知县以上官有才望素者及仪表伟岸者皆令投身藩下，蓄为私人。崐初至滇，胡国柱代三桂报谒，遗客道意，袖出冯某投身契一纸云：‘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甦，本籍浙江临海县人，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后署媒人胡国柱”。崐常言：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凡卖身者，皆师事国柱也。国柱号怡斋，顺治甲午举人，与夏国相郭壮国皆三桂爰姬。”（据《晚明史籍考》十四《吴逆取亡录》引文）
崐即作者刘健之父。“卖身契”与“士大夫”连系在一起，骤然听来，真有佛头上轧矢撅一样的渎亵，然而这竟是事实。这“卖身契”，大概同后来的卖妻子卖儿女的契文相仿佛，所不同者，这里是自卖而且大书着官衔，若在冯老太太这一方面看来，冯知府又是卖主，此所以名之为“卖身婚书”也。我曾看过卖妻子的契文，后边红纸上印着赫然的黑墨手记，——一只枯弱的手掌，但不知这“卖身婚契”上有冯知府的手记否？
话又说回来了，吴三桂是深知反戈内向的甘苦的，一旦身为人主，故早为之防，于是变百官为奴隶，选将帅于奴子，如是满朝文武，没有不“听话”的，况已有卖身契约在先，便永远是吴家的人了。而卖身者的领袖又是自家姑爷胡国柱，更科考了。所奇怪的，三桂成为大周皇帝的时候，不久清兵压境，而其多年豢养的文武百官竟纷纷的投降了敌人，最后气死了三桂的即是他的姑爷胡国柱，时值中秋佳节，三桂方拥歌姬，临轩玩月，忽而消息传来，亲军金吾卫大将军武英殿大学士并驸马爷胡国柱带领全军叛变了，三桂大叫道：“吾事去矣！”呜呼了！
不知吴府大事去了以后，冯知府可搀了老太太再做一笔生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