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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书里我们读到过很多个「刺杀」时刻:
在古罗马拥有至高权力的凯撒大帝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死在了参议院的石阶上,60人参与刺/杀,凯撒身中23刀,一代大帝至此陨落。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华盛顿福特剧院观看喜剧《我们美国人的亲戚》时,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射进了这位废除了黑人奴隶制度的美国总统的头颅。在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明媚的阳光下奥匈帝国皇储弗兰茨·斐迪南大公和妻子被当场射/杀在街头,一场预谋已久的暗/杀将整个世界卷入了一战的漩涡。美国第35任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在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市访问时被枪击中头部后抢救无效死亡,至今刺/杀肯尼迪的真凶都没归案...
在历史书本的字里行间看到这一起又一起刺杀时,政治的隐喻早已大过死亡本身,一个人的死亡和一场密谋的刺/杀行为被赋予了极其浓厚的时代框架,以至于后人回望过去之时,历史的宿命感要远远大于对生命的哀悼之意——因为那些本就是活在历史书中的人物,本就是在死亡的背景下进行盖棺定论的人。
那如果这样的「历史时刻」发生在今天呢?
从来没有哪一年会有2022这般的宿命感,历史的车轮这一年加速转动,让平稳了太久的人类文明走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突然爆发的战争,长久的封锁、被废除的法令和被暗杀的政治人物:书本上的走马灯正在变成亲历的现实——一位日本政治家被刺/杀,一个活跃过的现世人物的离去难免将人拉扯进历史的沟壑中,这种亲历历史之感要胜于以往的任何时刻,仅仅因为我们不仅在见证历史,还在参与历史,甚至创造历史。
不知道史书里会不会写:2022年7月8日,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演讲时被/枪/击身亡,与这位政治人物存在政治龃龉和历史仇恨的邻国人民一片欢腾。
多半不会。
历史像一个「正确的框架」,绝不涉足半分暧昧不清,难辨善恶的时刻。
这倒是让我想到伊恩·布鲁玛写作的《1945:现代世界的诞生时刻》,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灾难的停止,纵欲、复仇、重建、审判、意识形态的抗争…人们延续了战争时的暴力,对生命投射十足的轻视,对错误者报以绝对的恶意:对政治家的去世欢腾鼓舞,对普通人的苦难视而不见,我们的社会现状也许就如作者所言始于1945年,但始终都活在1945年投射下的长长阴影中。
历史的阴影,这个词如此精妙的概述了我们此时所遭遇的一切,当有人问到刘瑜教授,历史究竟是不是一个循环?今日的我们是不是活在过去的阴影中时,刘瑜教授用模糊的、暧昧的语调阐述了历史学本身的非客观性,以及与政治学千丝万缕的联系:历史归根到底是一门阐释的学问,对过去和现下错误的阐释,远比愚昧无知更加危险。
什么是「错误的阐释」呢?
在伊恩·布鲁玛笔下的1945年,错误的阐释是战争结束后一切狂欢都是长久压抑后释放天性的必然,是所有报复性行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发泄...
在此时此刻的2022年,借助他人精妙的比喻:一个政治家的意外死亡,说地狱笑话可以,但是把地狱笑话等同于反人类就是错误的阐释;担心政治家的死亡引发政治问题可以,但是把所有担心政治局势的人都理解为政治极端分子就是错误阐释;持续关注政治家死亡动态可以,但是把不关注政治家的死亡动态认知为不关乎政治不爱国就是错误阐释——错误并不是谬误,也并非错误的认知,而是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中,把个人关于政治和社会的观点强加于其他人乃至整个社会,让政治意识凌驾于一切问题之上,用政治合理化社会行为。
说好听点叫「保持共同体」的一致性,说不好听点就是「政治话语僭越了一切社会道德」。而一旦错误的阐释被广泛的认同成一种社会共识,其结果必然是民族主义的复苏、政/治/保护主义的抬头,无/政/府主义的消亡。
一个有/政/府者意外身亡。
一场社会舆论的沸腾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