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英俊 22-07-14 00:37
微博认证:作者,出版作品《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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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传之李云锡

李云锡从来不喜欢皇帝。
他幼时家贫,赶上歉年,一对刚出生的弟妹被父母活活饿死。那时他的面前有两条路:读书或者揭竿而起。
李云锡选择了读书。因为村里的秀才说他是天才,以后十里八乡都要靠他回来报恩的。
他白日下地,晚上挑灯。别人十五岁考功名,他二十五岁才考,结果十年不中。到三十五岁,他觉得读书救不了大夏人。
那时候,皇帝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影子,一个仇恨的意象,一个面无表情的稻草人。
他想一头将天撞出个窟窿,然而年年金榜张贴出来,从榜首到榜尾全是关系户。说科举是登天梯,岂料那梯子一抬再抬,寒门子弟又哪里够得着天?

后来他见到了皇帝。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记得自己正在船上撺掇几个同期的考生揭竿,对面那人突然道:“敝姓夏侯。”
他还以为端王暗中来资助他们了。结果对面那人又道:“单名一个澹。”
当时李云锡真恨不得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跟他一了百了。
但李云锡没那么做。因为李云锡还记得村里早已入土的老秀才,还有老秀才念叨的十里八乡。
皇帝那天说了很多话,痛陈了很多苦衷,展露了很多抱负,还说了把他们塞进朝中蛰伏的计划。李云锡一句都不信。
倒是皇帝旁边的妖妃说了一句,他听进去了。那句话是:“就当为家乡父老计议吧。”

李云锡入了朝,还是不喜欢皇帝。
他在户部稽核版籍,发现各地历年递交的册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落了尺厚的灰。这些年来,所谓的一户一田早成了笑话,农户的土地被乡绅私吞,从父母官开始层层抽油水,朝中无一人敢管。
他不眠不休地多方查证,誓要理出各州各县的新册籍,死磕到底。谁来阻拦,谁就有问题,他要拔出萝卜带起泥,非得让整个朝堂抖三抖。
结果第一个阻拦他的就是皇帝。
皇帝道:“册籍你整完直接交给朕,眼下还不是时候,朕先帮你留着。”
李云锡在信他和不信他之间反复横跳了整整一年。直到他真的弄死了太后,扳倒了端王,整肃了朝纲,开始了新政。而李云锡的册籍,也终于得见天日。
那天下朝后,李云锡灌醉自己,给老秀才上了炷香。

李云锡记得乡亲的恩情、同僚的情义,甚至能念皇后的好,但就是不喜欢皇帝。
皇帝那么年轻,那么青涩。但凡他早些支棱起来,百姓也不用受这么多年苦。
更何况如今他虽然大权在握,却还是保不齐会出错。李云锡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天天死谏。
夏侯澹偶尔也会烦到发火,把奏折丢他脸上。
李云锡来劲了。
李云锡:“杀我,就现在。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夏侯澹更烦了。
但好在夏侯澹很快找到了报复他的方式,就是喂他吃狗粮。
李云锡死谏的时候很喜欢说一句话:“此举与昏君何异!”
夏侯澹一听,往后一躺:“朕就是昏君啊,你才知道啊?还有事吗,没事快滚,皇后等着朕回去给她涂指甲。”
李云锡怒目圆瞪,深吸一口气,摆开八字步,铁口一张。
夏侯澹抢道:“成何体统!”
李云锡:“?”
李云锡今天也不喜欢皇帝。

尔岚和杨铎捷有时候也会劝他:“陛下显然不是昏君,你也不必如此执着于死谏,偶尔歌功颂德一下也不丢脸。”
李云锡:“我不喜欢皇帝,这世上就是要有人负责不喜欢皇帝的,你们不知道吗?”

后来,龙椅上换人了。李云锡还是不喜欢皇帝。
女子称帝,成何体统。何况这女帝想一出是一出,搞了很多大刀阔斧而又莫名其妙的改革。
李云锡回想起来夏侯澹当皇帝那些年里,原来是算保守的。他那么扎实搞基建,原来是为了给庾帝今日的胡来铺路。
李云锡又反复死谏了几十年,到大夏的道路四通八达车水马龙,市场经济初具雏形,全民教育落实到十里八乡人人识字。
庾帝传位走人的那一天,李云锡也终于死谏不动了,决定告老还乡。

离开都城的那一天,庾晚音找他喝了杯酒,
问他:“你摸着良心说说,这天下如何?”
李云锡:“四海升平,万家灯火。”
庾晚音:“那皇帝如何?”
李云锡:“鞠躬尽瘁,励精图治。”
庾晚音:“你原来会说人话啊?”
李云锡斗胆抬头,望着庾帝染上年岁痕迹的脸,道:“尧舜之治,亦不可无直臣,朝上必须有这样一人。所以我不能敬慕皇帝。”
他说着,用苍老的手举杯一饮而尽:“但我视陛下与先帝为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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