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新冠病疫三级警戒，我住在池上万安村龙仔尾一处旧的农舍。

农舍四周都是稻田，南面延伸到卑南溪的冲积平原，隐隐约约，有时感觉到大溪出海时闪闪的波光。坐在院子，一排树，莲雾开花、结果，地上落了满满一片果实，有鸟来啄食，也有虫蚁来吃，大多也就随着岁月慢慢腐烂在土里。莲雾之后，芒果也开花结果，也同样落满一地。芒果之后，是龙眼，密密麻麻，一串一串，一嘟噜一嘟噜，风里都是龙眼的甜香。

我住了三个月，息交绝游，几乎没有见什么人。每天看山，看云起云灭，看日出日落，看月升月沉，看莲雾落完之后的芒果，芒果之后的龙眼，龙眼之后，竟然庭前有两棵树结了柿子，鲜艳的橘红，好像提醒一整个夏天过完，秋天要来了。

好久没有这样圆满跟自己在一起。

知道病疫蔓延，众生受苦惊慌，除了读经抄经，也不能做什么事。生活是可以这样和世界毫无关系。花开花落、日升月沉，夏去秋来，都只是他们自己的事，以为有关系，不过是一厢情愿吧⋯⋯。

很感谢这三个月，有一些猫来农舍。有些是流浪猫，有些推测是其他农家豢养，偶然跑来觅食或游玩。田野里长大的生命，没有都市的拘谨，牠们来去自在，有时来我脚边磨蹭亲暱，有时在庭院，看着一颗一颗果实掉落，没有意见。我抄经，他们就卧在书桌上看我，好奇我多事。三个月相处，牠们来去自如，我们彼此还都是无牵挂的自己。

我在檐下读书，牠们有时会忽然好像看到什么，聚精会神，一动也不动，我以为牠们要准备捕猎什么，是壁虎？或是蝴蝶？可是什么也没有。牠们仿佛专心看着自己的前世或来生，看着我看不到的另一个时间与空间。古代埃及文明相信猫有灵视的眼瞳，可以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世界。和木乃伊一起出土的许多猫的尸骸或黑石雕刻，都有从幽冥回来的灵光。

我画了一些猫，最近挂了一张在重庆南路东华书局。隔着玻璃，日治时代台湾银行的建筑，夏天风里摇曳的树影，喝咖啡的人在灯下读书，都和猫对话着。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独白，所谓对话，也许都是误解。我喜欢这样的空间，很孤独，很随性，无拘无束，不用敷衍应酬，不用装腔作势，没有罣碍。

我们的「艺术」为何要那么虚张声势？

一个月后，这张猫会往南去，屏东的小阳书屋是爱猫的，那栋花叶扶疏的老空军眷村院落，像温暖的家，或许会有这只猫栖息喜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