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倩MargotWU 22-07-19 10:00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万艳书》《匣心记》

这个少女,吃掉了自己的母亲。

【“吃。”朱夫人笑起来,极度地快乐,极度地歹毒,“吃了,我就赐你一条活路,若不然,便把你一道丢进煮肉的锅里。”

佛儿慢慢抬起脸,她的脸还不及巴掌大,却足足挤满了三千诸佛、十万魔众,佛与魔就在这一张惨白如死的小小脸盘上酷烈地交战着。

交战结束时,佛儿伸出手捻起了双箸,搛起肉片送进口中。】

这是我编的,不过是历史逼我编的。

唐,安史之乱时,叛军围睢阳城,粮断,守城的将领张巡便杀掉了自己的小妾,以肉啖军士,激励士气。随后,城中就开始出现大规模的人吃人。这样惨烈的事件,却有许多文人为张巡辩护,比如韩愈就在《张中丞传后叙》里认可了张巡与其同侪吃人守城的功绩。

而这,不过是几千年当中不停循环发生的“杀妾飨士”中的一例。我记得小时候头一回读到相关记载,整个人都被吓傻了。我总忍不住想着,在某个被丈夫杀掉、被煮熟分食给士兵的小妾背后,在满城即将被屠戮殆尽的妇女身后,一定留下了某个孤零零的孩子,被人和人之间不可理喻的暴力撕裂了双眼。

这个孩子,渐渐成为了《万艳书》里的佛儿——一个被迫吃掉自己母亲之肉的女孩。
这一构思并非出于对残忍的恶趣味,而是为了和历史上伟大的贤主周文王食子肉这一事件形成哲学意义上的叙事对偶。

那之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佛儿再也一无所有。

【她什么都试过了,然而她心底的痛苦拿美酒冲不掉、拿血水洗不去、金钱收买不了它、刀子也赶不走它……当一个人的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心脏时,她该拿它怎样?它又想要她怎样?

“我做不到。”佛儿拍打着自个醉酒的心,低低地对它哀告,“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九千岁愿意为了一个十五岁的姐儿,毁去一个执掌千军、手握重权的边将?娘啊,你帮帮女儿吧!”

“你哪里还有娘?你娘早就叫你爹,还有他那帮守城的丘八给煮熟吃了,你还唤什么娘啊,别说梦话,醒醒!”

佛儿一下子醒过来,她由幻觉中抽身,迟疑而又警觉地谛听着——是的,是有人在轻声叩门。】

现在,佛儿要起身结束自己的梦境,而我们要转眼看另一个少女。

这个少女,她六岁就出卖了自己的贞洁,卖了一颗糖的价钱。

【万漪笑出来,眼泪却随之崩泄而下,“六岁,我还只六岁大,就不再是洁净身子了。那人是、是我娘家一个远房的舅舅,他在城里做买卖,有天他带回了一包雪花糖,他问我,想不想尝尝‘甜’是什么滋味?他叫我陪他做游戏,叫我保守秘密,我喊疼的时候,他就把糖塞进我嘴里,捂住我的嘴……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怎么回事,我忍羞和娘告状,娘却痛打了我一顿,不许我再提,她说我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是怎么着?说我嘴馋就是、就是那儿痒,说我活该,就是天生的贱种!”

万漪对柳梦斋摊开了染满泪水的双手,仿佛在乞讨,仿佛在向他奉献些什么。

“可是你信我,我绝不是贱,我只是太傻了,压根就不懂舅舅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太想尝一尝糖的味道,小弟总和我炫耀说糖特别特别甜,而我从不知甜是什么……”】

这也是我编的,是现实教我编的。

我曾和不止一位年长的女性面对面,听她们聊起遥远又灰暗的童年,她们自己的女性长辈对她们的嫌弃、压榨和利用,她们的男性“亲戚”在关起门之后突然显露出的恐怖。

这些女性,成为了《万艳书》中的万漪。万漪曾是个最最胆小怕事、最最驯服孝顺的闺女,她以自身的需求为耻,以不断被人剥削为荣,但终于有件事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她。

【“是、是!”万漪不住地笑着,对自己的爹娘点着头,“好像你们这样子的奴才种,到哪儿再去找个贱骨头,能让你们随意欺侮不还手呢?——自己生一个吧!哪儿还有比你们更蠢的活畜生,心甘情愿让你们啃它的肉、睡它的皮呢?——自己他妈生一个吧!!”

她的笑容消失在黑洞洞的怒吼里,她的脸庞变成了一座敞开的血海,旧恨新仇,齐来眼底。
她倒退了半步、一步,撕扯着粘稠的血脉退出。】

接下来,万漪会决绝地走出,或走向自己的地狱。铁锈味道的大门对我们合拢,骤然敞开的是监狱。佛儿和万漪的“姐妹”——书影,在这里。

书影出身高贵,性情淑静,却爱上了一个足足年长她二十岁的老男人。他又瞎又瘸,是个囚犯,是个怪物。

【他们就这么静止地对峙了一刻,詹盛言只当自己对她的恫吓奏效,便又放缓了语气道:“这个地方啊,就是会把人变疯。我说的并不是——不光是这所监狱,这整个人间,都会一天一天地把人逼疯,不怪你,啊。好孩子,醒过来就是了,醒醒。”

一股子热血直攻到心,反令书影苦笑了出来,“叔叔,我没疯。我要想疯,亲眼见到爹爹被腰斩的时候,我就可以疯了,我就可以躲回自个的心里,再不朝外边多瞧一眼。可我是祝爌的女儿,祝爌的女儿只会死、不会疯。用不着您来叫醒我,我一直醒着。我清清醒醒地看见,未来某一天,叔叔您也会被押上刑场,会被一切两段、被碎尸万段……叔叔,我没一天不想念爹爹,我拼了命想留住他,可就连他的模样我都渐渐记不清了!而今您也要离我而去,您的脸、您的肩膀、胸膛、手臂……很快,这一整个儿的身体都会远远抛下我,消失掉!哪怕我也死了,可那碧落黄泉渺无边际,我到哪儿找您去呀?到哪儿,我才能再一次这么真真切切地看到您、触到您……”

书影呜咽着,她痉挛的两手隔着衣料狠狠地摩擦着、抓取着他宽阔瘦削的身躯,仿似她在他身子里落了水,仿似她要在他身上取火。】

这可不是我编的,放眼四望,那些被命运从高处抛落的少女们总是轻易落入老男人们的怀中,被他们迷得神魂颠倒。似乎只有这些又邪恶、又冷血的老狐狸,还能够与这世界的邪恶和冷血一战。

她们常常忘记了,老狐狸总是有自己的仗要打。

【詹盛言眨一眨空荡荡的眼睛,“这些本该来惩罚我的人们,已经一个都不在了,我只能自己惩罚自己。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每多上一分,我的心就轻松一分。你还小,将来会懂的。”

书影还在细品他话中的意味,“不!”她猛听他断喝一声,紧接着他又连说了好几个“不”,他把头转向她——方向偏了,一字一句地说:“影儿,你永远也不会懂,永远也不会体味到个中滋味的一丝一毫。”

过后,他好似怕自己那样子吓到她,又慢慢给了她一个笑容,“我说的,那就是‘瞎’说嘛。”

书影不大明白詹叔叔的这一份惶急,但他的惶急却使她极度动容。以至于漫漫多年之后,这一幕依旧常常来探望她。她从回忆里旁观着那一所幽灯隐隐的牢房,那个罪孽缠身的老男人,还有他身畔那个对他满腔深情的少女——他曾是那么怕自己的罪与罚有朝一日也会传染给她。】

好了,少女们最不堪的一面,都在这里了。毫无自尊,毫无粉饰。我知道,和过去流行的“大女主”相比——身体纯洁,头脑简单,献祭一生,无怨无悔——我的三个少女实在上不了台面。即便和现在流行的“大女主”相比——那些身体纯洁、头脑超群、不会被感情羞辱,也不会被人生嘲弄的女主人公们,我的三个少女也太过不争气。

没有成群结队的皇子同时向她们求爱,没有成群结队的女人被她们在宫斗宅斗中碾压击败,没有需要她们辅佐打下的雄浑江山,没有亟待她们力挽的家国狂澜,她们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傲宣言,没有展示女权力量的道德高地,她们只有一些自己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过往,只有恨不得揪住头发连根拔除的记忆,那些无以立锥的窘迫,螳臂当车的溃败……她们被父母当成工具、当成累赘,被男性当成性资源和用完即弃的政治棋子,哪怕比她们优越一点点的女性,也在不断用她们的“下贱”衬托自己的高贵冷艳。

她们被迫在最肮脏的地方躺下来,去满足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

写到这里,我是这么庆幸我们生长在现代文明社会。但我相信,旧时女性被侮辱、被损害的集体记忆,依然刻写在我们的基因里。这基因,比长城的城砖古老,比黄河水底的泥沙还浑浊。回顾历史,是为了不让这一切再次重演。

如果说,张巡守睢阳城的故事曾告诉我什么,那就是,一样的故事,由谁来讲述,至关重要。在宏大叙事里,区区一名小妾被自己的丈夫杀掉、分食给士兵,不过是男人们英雄事迹上的点缀。但我相信,假如由被吃掉的小妾来讲述这一个故事,会完全不一样。

你不能讲故事,你就没有权力。

所以,少女们必须学会自己讲故事。这些一直“被沉默”的底层女子,她们需要长出舌头和牙齿,发出她们枪炮般的嘶吼,琵琶般的幽咽,发出她们的冷泉凝滞、她们的呕哑嘲哳,她们终将在我们的心弦上当心一画,天白地静。

不过别误会,女人们只想讲故事而已,并不想批判谁。又能批判谁呢?不都说了吗?老狐狸们照样有自己的仗要打。那一个个胸有城府之严、心有山川之险的男子汉,也不得不任由巨轮从脊背上碾过,把高傲的头颅低进血与泥里。

【他带儿子去打猎,手把手教他给动物开膛,“人就和动物一样,速度慢一点、力量小一点、判断错一点,你就完了。要想活得好,就要比其他人都强大,还要比其他人都小心。”

他无比希望这孩子可以在这一堂课上展露出成功者的天赋,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优越感的冷漠,但孩子却只是拼命地哭,想把手上的血弄掉。】

我还是要说,我很抱歉,但这就是我看见的历史,尽管是乔伊斯所说的历史的“噩梦”。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总是一遍遍被自身的欲望封死在斗场内。谎言之下并不是真相,而是另一重谎言,拨开了烟幕后也只有更深的烟幕,镜子外的还是镜子,影子嵌套着影子……唯有失败和流血是真的。

然而,在这邪恶的竞技场里,在这些满是缺陷的心灵中,依然有人站在忠诚、热忱、光明、殉道、牺牲那一边,站在正义和爱的一边。

即便当正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即便他们的心将被爱活活掏空时,他们仍笃信自己的选择。

正义并没有不好,是我运气不好罢了。在我这倒霉的一生里,正义是最好最好的东西。

爱也没有不好。爱会变成刑具,但爱始终是奇迹。爱把卑微的我与您连在一起,我曾分享过您的荣耀,现在,请容许我分享您的灾难。

所以,《万艳书》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肯定不是金手指的书,是赤手空拳的书吧。不是好运气给人们抬轿子的书,是人们替自身命运扛大包的书。铺设好的天梯、承诺好的永恒都不见了,每个人都像是蛮荒里的初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泥泞而伟大的步伐。

白昼马上将离开天际,在永夜降临前,我们必须面对生命的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总为之感到无以言表的惊奇和震撼。于是我只能把这旋转的谜团推向你,希求在你读过后,听见你眼睛里的答案。

最后,感谢一直没有放弃等待第二季的伙伴们。你们花费自己的时间,写书评、写微博、写邮件、给我写信,假如没有你们不断向我发送对小蚂蚁、佛儿和书影的关心,对白凤的意难平,对老詹的问候(man‘ma),我这个苦哈哈的作者在科研压力、疫情emo的夹缝里,何来爆发力和续航力,支撑自己一字字铺排好这浩浩汤汤的故事。

水是用来清洗身体的,文学是用来清洗灵魂的。这个故事里的小宇宙,在大时代的呼啸中,是属于我们彼此的微型神迹。我是后妈,你们却是亲姨妈、亲姐姐。你们都是这个小宇宙的一部分,它也会回馈给大家文学的清洁——那烈火的清洁,醇酒的清洁,用白雪擦拭心脏的清洁。

#万艳书# 昂首上场,合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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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