诨名唤作巴布尔 22-07-20 14:41
微博认证:2023微博新锐新知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一个信息技术更发达、人手一个智能手机的社会,会让教育公平得到改善吗?

今天在医院排队,有一对农村来的父子吸引了我注意。父亲穿一双雨靴,靴子上沾满了黄泥土,带着大约在上高中的儿子来拿体检报告。父亲不太识字,就凑在检验单上很艰难地尝试认出那些数据的意思。医生是中年人,讲解报告时语气很痛惜,说年轻人的各项指标都不正常,这也损伤,那也损伤,警告他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也不要熬夜。对面的父子沉默了,医生问,你这么小年纪,熬夜是做什么,读书吗?年轻人说,玩手机,刷抖音,打游戏。

医生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说你的人生还长,要多保重身体,你爸爸好辛苦,以后应该是你带着他来检查身体,而不是他带你。

回家后,我和家里人一直在聊这个事。父母的视角几乎可以预测,大抵就是认为年轻人对自己和家人都不负责任,不自律,不懂事,不仅不心疼父亲的辛苦教养,还给家庭徒增负担。

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年轻人群体里一种典型的反驳:“孩子对电子产品的沉迷是家庭教育缺位的结果。” 但我停顿了一会,没把这个观点说出口,因为直觉告诉我,苛求农村父母应该给子女以“健全的家庭教育”,其实有点不近人情了。我从小到大所见的农民,很多为了实现在物质上供养家庭,东奔西走,远走他乡,做城市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主流话语里尝尝提到的“爱”,可能只在流行歌里听过一嘴,现实生活要谈“爱”,则极为奢侈。

我家乡长期都是省里的最不发达地区之一,却在过去几十年里有一种以“砸锅卖铁都要送子女读书”闻名的苦读文化,地处偏远,崇山阻隔,要走出来只能经由考试这一条道路,于是在我的父辈年轻的时代,出现了“越艰苦贫穷的家庭,越是出自强不息的读书人”的现象,“贫穷”是读书的最大驱动力。

但如今,这渐渐不再是现实,我一个做乡村教师的亲戚和我说,他班上的农村小孩,一眼望过去,没有谁的心思在学习上,读书远没有手机上源源不断、一刷就来的快手抖音视频有吸引力。我的高中老师和我说,十年前,即便是在掐尖最激烈的实验班,通过考试到省城里来读书的农村小孩也可以占到三成,而如今的生源里已经很难再看到这些人的踪影。

前段时间小镇做题家的话题又重新流行起来,我听到老师这些感叹,心想,没准我当年能努力做个“做题家”已经是难得的机会,如果我在这个年代成长,我可能是个“小镇快手家”、“小镇抖音家”。

“如何以适当的方式使用信息技术”,似乎是教育里隐蔽的新维度。我时不时在各大媒体报道里看到,关于人大附中、深圳中学的小孩子如何利用发达的电子媒介将自己的眼界和知识延伸到了更远的层次,他们的学校,家庭,可能都对“如何正确利用信息技术”拥有更加完善的认知,而那些缺乏这些教育的家庭和家长,甚至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自己“缺”了。

处理和网络的关系成为一种新的教育需求后,不同家庭之间教育的差距被隐秘地进一步放大了。以前在教育环境上处于劣势的小孩子,或许还能用努力作为武器,追平这种差距,而现在这种“劣势”则兵不血刃,直接温水煮青蛙,瓦解了你进一步产生自主觉悟的可能性,抢先一步扼杀和淘汰了你。

这种“无意识”的结果就是我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幕,最终演变为一种道德上的互相归咎,要么是“孩子没有自控力,对不起父母”,要么是“父母没有尽到监管的责任,对不起孩子”。

但这真的只是一个用“道德归咎”就可以解释的问题吗?如今我们的社会里的互联网公司都以如何占据用户的注意力为己任,最优秀的人才们,以最诱人的薪资水平,被聘任到写字楼里每天反复测试和研究如何让人对这款软件成瘾。在这么专业的“陷阱”面前,即便是大人都无力招架,我们能够奢望一个对生活还没有充分经验的孩子动用“自制力”来保护自己,并且让他们对自己的“自制失败”负责吗?我们是不是对于人的自由意志太有信心了?

如果我们因为知道海洛因会毁掉一个人,所以要管控,那么跟海洛因一样会让人上瘾的网络世界呢?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