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昱鲲 22-08-08 21:53

《在一个达尔文世界,过一个孔子式人生》第一章(2)苦难后成长

苦难这个词比较文学化,心理学里更常用的术语是“逆境”、“压力事件”、“创伤”。其中对于创伤,研究最多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PTSD)”,也就是人在经历创伤后,哪怕创伤已经过去了,但仍然会受创伤困扰,产生重度焦虑、梦魇、记忆闪回、身体不适等症状。

一个著名的案例是美军战史上最成功的狙击手Chris Kyle,也就是电影《美国狙击手》(图2)的主人公,在伊拉克战争期间共狙杀160人。大量的杀戮和血腥战斗严重地侵蚀了他的心理状态,他退役回家后就患上了PTSD:家里开party,邻居家的狗跟孩子玩,他也会觉得这狗要伤人,差点亲手把狗打死;在美国乡村开车,也会突然一个急刹车,因为觉得前方树丛里人影闪烁,可能是敌人。后来,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他终于治好了自己的PTSD,就开始去帮助其他患有PTSD的老兵。结果有一次,在帮助一位老兵时,那位老兵病情发作,开枪把他打死了。这样一位传奇人物,没有死在战场,熬过了自己的PTSD,但最终还是死在了同袍的PTSD枪下。

所以,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指人在经历了战争、车祸、强奸、地震、洪水、亲人去世、失恋离婚等创伤之后,在很长时间里都恢复不过来,比如地震幸存者可能会一直处在提心吊胆的状态,听见风吹草动就紧张得只想逃生,或者强奸受害者会对亲密关系产生排斥,不再信任别人,或者像Chris Kyle的例子一样,战场幸存的老兵会把所有人都看成敌人,随时准备拔枪相对。

创伤对人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但是美国北卡罗琳娜大学的心理学家Richard Tedeschi和Lawrence Calhoun提出,创伤也能使人成长(Tedeschi, Park, & Calhoun, 1998;Tedeschi & Calhoun, 2004)。调查表明,将近一半的创伤经历者,会有中等以上程度的创伤后成长(Wu et al., 2019),哪怕那些PTSD患者,其实在出现应激障碍的同时,也经常会在其他维度上有成长。

创伤后成长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

1. 更珍惜生命:不再把原来那看似平凡的生活当成理所当然,而是能够知道平凡生活的可贵,从而更投入、更感恩地去生活。
2. 更紧密的人际关系:所谓“患难见真情”,在灾难面前,人才能意识到哪些人是狐朋狗友,哪些人是真对自己好,也就会发现谁才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更会重点发展这些关系。
3. 发现自己更强的能力:为了应对新的困境,人经常会迸发出自己原先都想不到的力量,开发出新的技能。
4. 认识到人生存在新的可能性:灾难改变了人生原本的计划,一些道路被封死了,你就必须想办法在其他地方开出新窗口,你原本根本不考虑的选项都必须摆上台面,但是然后你往往会发现,原来它们并不是那么无法容忍、或者那么遥不可及。
5. 精神成长:创伤会极大地动摇一个人本来的人生信条,逼迫她重新思考人生,有些人过不了这一关,陷入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有些人却在重大灾难面前,认清了哪些事情是人生最根本、最重要的,从而浴火重生,反而在精神上变得更强大。

概括起来,就是尼采的那句名言:“凡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这些成长从哪里来呢?Tedeschi和Calhoun(2004)认为,是来自于人与创伤的抗争。一方面,是生存的抗争,灾难比如车祸、地震使得人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为了继续生存下去,人必须迸发出新的力量,“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或者决定是否还值得活下去。”(p. 15);另一方面,是情感的抗争,重新适应冷酷的现实,寻找新的情感来源来支撑自己;最后,是认知的抗争,你需要新的人生信条,来理解这个凶猛的世界,重新组织你的人生故事,来找到人生意义。

创伤如此,苦难也是一样。当一个人在创伤——或者更广泛的苦难——面前,不逃避、不放弃、不自欺欺人,而是选择抗争时,他就在成长的过程中,也必将获得成长。所以,创伤和苦难之后的成长既是过程,也是结果。

下面我会举王阳明的例子来说明。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