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朋友问我,Lung Fu Sou 和 Tan Shi Sou对应的中文汉字是什么。
我两眼一抹黑。只感觉是地名。上网查,找到的不是“Kung Fu功夫”,就是美国版画家Bertha Lum的几幅版画。
上万能的微博问,Sou是“村”的旧式拼音吗?没过五分钟,就等来了第一个正确答案:不是村,是寺。 Lung Fu Sou,是隆福寺。
微博太灵了!真不亏我每天上来胡扯。网上找不到的东西,微博一问便有。朋友后来说,她问的确实是版画家Bertha Lum的几幅中国题材的版画,题为Lung Fu Sou的版画上,妥妥~地画着老北京隆福寺的拱门,没跑了。
这样一来,另一个Tan Shi Sou,也很快被确定为潭柘寺。柘,大概被发成了“石”的音。我从网上找来现代潭柘寺大殿的照片,朋友指着一百年前的版画惊呼,台阶栏杆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就是这里!
这两个标题对应什么汉字,画的是哪儿,她找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没想到今天不出五分钟,就有了正解。
然后我在午休时间找了Bertha Lum的画来看,看了她的生平,很触动。
Lum曾在画上落款“蘭夢”,就叫她兰梦了。
兰梦1869年出生于美国,在芝加哥美术馆学版画一直到31岁。34岁时嫁给律师Bert Lum。在她的坚持下,他们的新婚旅行去了日本。
那时从美国去日本坐船不知要多久,总之兰梦早就想去日本亲眼看看木版画工坊了。她所在的那个年代,正是Japonisme在欧洲和美国风行过后的年代。
她自述说,去日本之前,她以为日本遍地都是木版画工坊,随便就能找到,因为那里是浮世绘大本营。但当时浮世绘在现代摄影和印刷技术的排挤下已经衰落,剩下的一些工坊,做的大多是卖给洋人的纪念品生意。兰梦抵达日本之后,她作为一个外国人能接触到的日本人,比如向导,人力车夫,饭店侍者,古董店老板都没能告诉她哪里能找到工坊。其实手工艺人在江湖里,在城市的渊薮里,外国人轻易接触不到。直到她即将离开日本时,才在横滨港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复刻旧浮世绘的商店,见习了几小时技法,买到一套木刻刀具,当然花了离谱的天价。
回到美国后,她立刻把这段经历画成了各种作品。
3年之后她再次赴日,这次她停留了三个月。
经人介绍,她结识了正经八百的雕师和印师,单身跟着带路的日本人去了远离东京的郊外贫民区的破旧工坊里,花高得离谱的学费,每日泡在工坊里。她说工坊和外面的小巷只隔着一道纸隔扇,每天都有无数人用指头捅破隔扇向内窥看她,隔扇上永远粘着谁的眼睛。
她不会日语,工匠们不会英语,从中做翻译的,是稍微会几句英语的人力车夫,转达给她工匠们的意见:她这里颜色太重了,那里水加少了。
她说,在当时的日本,其实一个西洋女人是各路商人们的猎物,古董等东方奇珍很容易买到,还有人上门推销,但如果真正想学到纯粹的、深厚的、本土的东西,那种灰尘中有纯粹的喜悦和快感闪耀的东西,就会立刻碰壁,外国人进不去那个世界。她觉得她有了些进步时,立刻会发现自己只是转了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四年后1907年,她带着两个女儿又去了日本,自己雇了雕师和印师。
她就这么过着在日本学一阵子、回美国消化改进、摸索着进步的日子。
她为了学画,带着那么年幼的女儿,去那么遥远的异国,真难想象她经历了多少风险。
她的三十岁、四十岁就是这么度过的,期间渐渐有了名气,作品卖得很好,收入颇丰,还搬到好莱坞和电影明星做邻居。
1922年她带着女儿去了中国。之后没多久就离婚了。隆福寺和潭柘寺的版画大概就是这时的作品。
她后来定居中国,长期在中日美之间往返,在北京如鱼得水,当时供西方人住宿的高级饭店的画廊里便能买到她的作品,她应该和当时的中国文化界人士有交流吧,但是没找到相关资料。
兰梦在北京一直住到1953年。
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英国外交官,一个嫁给了意大利飞行员。这个意大利飞行员Antonio Riva,出生于上海,死于北京,是那个时代混东洋的西方人,中文名字李安东,1951年被判处死刑,是1950年著名的国际间谍案“炮击 天&门”事件的主犯之一。
那时兰梦已经八十多岁了,早已老迈。之前的战争也没能让她离开,也许,她原本想就那么死在定居多年的中国吧。1953年她和女儿离华去了意大利,1954年逝于热那亚。
兰梦并不著名,她的画很精巧,有西洋的构图和线条,有东方的气韵和美感。那个时代里,像她这样的融合了东西方技巧的西洋女性版画家还有几位,如今偶尔能在一些画展或画册上看到她们的作品。有时候想,这些作品的精巧细腻的美,太耀眼,轻易便把画家本身的处境和经历遮盖住了。当时交通不发达,女性处境恶劣,要想克服东西方的文化隔阂,去学习,融汇,做出成就,表达自我,明明是那么冒险和艰难的事,又那么飒爽,但没能作为传奇流传下来。
好在她有作品。2022年依然有人在为她的Lung Fu Sou是什么意思而四处寻问,老隆福寺早就没有了,不过我们还是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看着她的画,配上老照片,惊喜一番,去冷门网站上找她的经历,想象一番,理解之后,感觉她很熟悉,感觉她和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她走在前面,留下了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