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池上久了,看海岸山脉,多半是从纵谷的方向看。
有几次到台东海边,从东部沿海地区眺望海岸山脉,竟然有很不同的感觉。受菲律宾地壳板块挤压,造成岛屿东部这一条海岸山脉隆起。但是,山脉两边,从海边方向看,和从纵谷内陆看,风景差异很大。
站在海岸,看这条山脉,山势陡峭,很多地方,大海边,山峰直接立起,没有平缓的坡地,一边大海汪洋,一边悬崖壁立,气势磅礴强悍。
这几天在都兰山下,看山势蜿蜒起伏,一波一波,仿佛接续着太平洋的浪涛。陆地上的山岭,也有波浪的弧线,有浪的低谷,有浪冲起的高峰,棱线就像静止在空中的海的涌动。
都兰山是当地部落的圣山,部落长久以来,一代一代,用美丽的歌声咏唱,日出月升,咏唱这大浪滔天的峻傲大山,咏唱这勇伟的巅峰。都兰,便是咏唱族群心中至尊的大神吧⋯⋯
风景常常影响人的生存方式,决定人的性格气质。沿海岸线的卑南、阿美族群,仿佛从海洋习染了壮阔明亮的精神,他们的歌声与舞蹈都在这俊美的土地上如花绽放。
纵谷,隔着一条山脉,相对是朴素安静的。看不到海,居民多闽客移民,世代务农,勤恳保守踏实。
这几年,东部游客多了,海岸线吸引了各国喜欢冲浪潜水的青年聚集,许多名人移居,盖别墅,街市也有国际化的活泼浪漫热闹。纵谷没有海洋,游客生态也不一样。我在池上,住旧式农舍,岁月无惊无扰,另有一种平实沈稳。
海岸线多万里长风,干燥,天空蔚蓝开朗。纵谷多云雾,湿气重,晨昏变化的光如梦似幻。一山之隔,天壤之别。
我在纵谷画画读书,觉得是适合躲起来一个人静一静,独自工作的地方。工作累了,有时会突然想看海的汹涌明亮闪烁,想听浪涛在礁石间的迸溅澎湃,想看极限运动的不受拘束的身体,想听爽朗无忌惮的笑声,就从玉里走玉长公路,到长滨,海就在眼前,诱惑人激情冒险,挑战无限。
玉长公路跨在海岸山脉的两边,恰恰可以观察同一条山脉两边山势不同的风景和人文习惯。
今日看都兰棱线如波涛涌起,想起在卑南南王部落学唱的「怀念年祭」migi ai-ga-ru-nan-gu—踩踏的舞步,足踝上的铃铛,明媚摇漾如水波的眉眼。
耳边响起胡德夫唱的李双泽的句子:
我们的歌,是青春的火焰,
是丰收的大合唱
我们的歌,是汹涌的海洋,
是丰收的大合唱
文字太琐碎了,大山大海,耸峙辽阔,才是天地间真正的诗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