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埴轮书话[超话]# 《金瓶梅》中的死亡与慈悲
写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听途说,以为这本书的特色是床第间事,不知床第是晚明文学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梅》作者独特关心的事。中国文学与西洋文学相比,有个弱点,就是对这件人生大事不够重视。深刻的西洋作品中,死常常都是占中心地位的。……[以下列举列夫·托尔斯泰作品五部,从略]……西方基督教有个传统,认为死是最重要的,生活只是死亡的准备,他们的知识分子会在书斋里放个骷髅,死亡成为文学中的大题目是很自然的事。中国人却从来都不爱谈死。中国作家写到这题目,往往是胡诌一番——《牡丹亭》啦、《三言》《二拍》,《聊斋》中的人鬼恋的故事,不一而足;要不然就是得道升天,美化了或是避过了死亡。我们的绝世佳人林黛玉,死得那么清美凄绝,烧着诗稿,直声叫着“宝玉!宝玉!你好……”,读者忙着咏赏怨叹,看不见死亡的丑脸,也闻不到腐烂的恶味。中国小说家中,关心死亡所反映的人生终极意义的,只有本书[《金瓶梅》]作者一人。他虽只有一本书,但在这些篇幅中细细写了许多死事:宋惠莲、官哥、李瓶儿、西门庆、潘金莲、庞春梅……从前的人大概觉得这本书淫猥之外,又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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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是不是都由作孽而来,我们不晓得,但总之阳世阴间的哀哭声是听不完的。第六十六回黄真人来为瓶儿炼度超生,提及十类孤魂,有饿死的(“好儿好女,与人为奴婢,暮打朝喝,衣不蔽身体,逐赶出门,缠卧长街内”)、客死的(“坐贾行商,僧道云游士,动岁经年,在外寻衣食,病疾临身,旅店无依倚”)、刑死的(“斗恶争强,枷锁囹圄闭,斩绞凌迟,身丧长街里,律有明条,犯了王法罪”)、溺死的(“巨浪风涛,洪水滔天至,缆断舟沉,身丧长江里,回首家乡,无人捎书寄”),以及产死、病死、屈死的,等等。瓶儿死后,无边苦海的涛声就隐隐约约成了小说的配乐。像拜伦能写曼弗雷德以及那些近东强盗,是因为他未见过这些生死的苦;《金瓶梅》中所提示的苦,读者若看得真切时,便会觉得自尊心、勇气以及什么英雄气概都不着边际,唯一有意义的德只是慈悲。
——孙述宇,《金瓶梅的艺术》,pp.113-14 &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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