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恩令》

主父偃给汉武帝出的建议里，有一条叫做“推恩令”。

他是这么说的：“上古之时，诸侯所拥有的地盘不过方圆百里，和中央对比，强弱差异非常明显，容易控制。而当今大一点的诸侯国，连城数十，地方千里。对他们宽容一点，他们就骄奢淫乱；对他们严苛一点，则滋生反叛之心。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实力仍然太强。既然诸侯王的兄弟儿子人数众多，但是汉法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子弟虽然也有骨肉至亲，却没有任何土地封赏，希望陛下利用这一因素，让诸侯王推恩至所有子弟，使所有人都可以得到侯爵以及王国的土地封赏，诸侯子弟必无不感激陛下恩德，诸侯王国则不需要中央的削减而自然变弱。”

其实，诸侯王的实力，经过文景两帝的连番谋算，特别是在平定“七国之乱”后，已经远远不如汉朝建立之初。最大的两个变化是：汉初常有统辖三四郡、甚至七郡的大国，而景帝后期几乎所有诸侯国都只剩一郡，同时诸侯王已经没有治国的权力，只能享有赋税收入，成为被供养的闲人。诸侯国内政事均由中央派遣的官员接管，这些官员不仅处理日常事务，还专门窥伺诸侯王平时的不轨之事，向朝廷提供继续打击诸侯王的罪证。这就是建元三年（前138年）中山王刘胜借朝拜之机向汉武帝诉苦求情的背景。

建元三年离此时已经有十一年之久，形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当时的汉武帝十九岁，在窦太后的压力之下，不得不向淮南王、中山王等外间宗亲示好。此年，他已经三十而立之岁，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确立皇权独尊，如何维系天子之位的稳定，诸侯王当然再次从盟友变成了需要打压的潜在对手。因此主父偃的建议可谓投其所好，正中汉武帝心意。虽然诸侯王的实力已经一削再削，但还需要最后一锤定音的政策来彻底消除隐患。

“推恩令”的具体逻辑，表面来看叫做“雨露均沾”。一个诸侯王，他死后王位和王国只能由嫡长子继承，其他儿子最多获得一部分财产，而无尺土之封。用主父偃的话来说，这无法彰显父慈子孝的仁道，难道孝只是父亲和嫡长子两个人的事情吗？所以诸侯王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就拿出王国中的一部分县，作为食邑分给其他没有继嗣资格的儿子、弟弟。而按照汉法，必须有侯爵才能享有食邑。这时，就需要汉武帝额外开恩，批准他们成为王子侯。如此一来，天子的恩德也体现了，诸侯王的父爱也普及了，各个王子也得到了实惠，真是一件至少从理论来看，从上到下都没理由不皆大欢喜的事情。而在这表象之下，还存在一个事实，王子侯们取得的食邑，原本是属于诸侯王国的县，一旦成为王子们的食邑，就归并到附近直属中央统辖的郡中了，将来即使王子们的侯爵被取消或者无人继承，也不可能再还到诸侯王国里去。所以在皆大欢喜背后，诸侯王国的地盘也再次被中央以“推恩”的名义大肆掠夺。更关键的是，“推恩”这顶帽子无异于道德绑架，还不好拒绝。哪个诸侯王不接受，可能从此会受到“不施父爱”的道德批评，首先起而反对他的，就将是他那些本可以从“推恩”中受惠的儿子们。

“推恩”使中央与封国的矛盾转化为封国内部财产与权力再分配的矛盾。——庄春波《汉武帝评传》

从制度层面来说，“推恩令”真是天才级别的设计，非聪明至极、非刻薄至极很难研究出这样接近完美的阳谋。当然论理论渊源，主父偃并不是“推恩令”的首创者。这个策略的雏形，要归功于另一个天才：贾谊。

贾谊生活在距离此年四十多年前的文帝时代，当时诸侯国的实力和权力远强于后来，文帝自己的上台就得力于诸侯国和开国功臣联手制造的“诛吕之变”。贾谊敏感地意识到，诸侯国强大到可以反制中央，是当前汉朝的首要矛盾之一，他把朝廷比作人的身体，诸侯国比作人的四肢，认为四肢已经肿大得身体无法驱使，说明已经病入膏肓，形势之危急，简直应该为之“痛哭”。

贾谊对此提出的建议，一句话概况叫做“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贾谊《治安策》

文帝正是在贾谊这一思路的启发下，等齐王死后将齐国一分为六，淮南王死后将淮南一分为三，无形间把大国的实力化整为零。景帝即位后，面对当时最强的吴国，本也可以采取同样的策略，因为当时的吴王已六十多岁。只可惜他和晁错急功近利，选择直接削吴国郡县，从而逼反了惶惶不安的一群诸侯王。景帝的做法，恰恰反证了贾谊的策略是一种更优解。

贾谊和主父偃策略的区别，只是在于所处阶段的不同。文帝时，诸侯国动辄有数郡，故可以分出若干郡来分封新的王爵。到刘彻时代，诸侯国只剩一郡，地方狭小，大部分已经不足以分为两国或多国，故只能取其中一县分封王子侯爵。故主父偃所做的事情，是建议汉武帝在文景两帝的基础之上，对诸侯国进行再分解、再弱化，直至其对于中央彻底没有威胁。

既然朝廷已有此意，只消稍稍往外吹吹风，自然有一些本就不强的诸侯王为表忠心，愿意率先垂范。这一年，梁王和城阳王主动提出把国内县城分给弟弟作为食邑。汉武帝借此机会，正式下诏，让各诸侯王有同样想法的，赶紧上奏。

汉武帝一生，共分封了178个王子侯，这意味着诸侯王国至少有一百多个县在这时期里被剥夺，变成了直属于朝廷的地盘。诸侯王这一肇始于建国之初的隐患，得以最后解决。内部局势的安稳，给汉武帝创造了征战四夷的良好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