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仁还没有成为德仁的时候喜欢写字，张海客不喜欢，因为字落到纸上也不属于他们自己。纵然他对这件事远比任何一个被改造成吴邪的人看得要开，但写字好像是例外的。德仁的字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写字的时候双眼低垂，神态宁静，还年轻的张海客看得咬牙切齿，觉得有一种说不出原因的可惜。大概人总是对于自己要成为谁无所谓，但总是率先扼腕别人的命运，哪怕他们其实拥挤在同一条路上。然而张海客又喜欢看德仁写字，那种松弛感里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在模仿别人的过程中找到自己，本身就是一件有神性的事情。
但有神性的德仁成为德仁后张海客却不喜欢了，德仁是赎罪，可他有何罪，张海客却说不明白。人总不可能为了终结自己无意义的模仿就连整个人生都搭进去，更何况张海客一直想知道，德仁看待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全由投影组成，还是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投影下有他们自己的影子，这牵扯出他更隐秘的问题：德仁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他去庙里找德仁，这些话却问不出口，好像进退都是僭越，坏了苦心经营起的某种联系。那时德仁正在写字，抬头看见他进来，也不吃惊，问客从何处来，真有点山中喇嘛的派头，像把一切都看淡了。张海客心底就一股无名火起，脱口而出是哪个客。
他说罢自己都有些后悔，可能人面对雪山就是会把一切都看淡的，况且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而独特的事。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张海客便在这种沉默里察觉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和一厢情愿。他不过是想问他张海客在德仁心里究竟是碰巧的同路人、芸芸众生还是那一个，现在他觉得都一样了。但这个时候德仁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种了悟的意味。张海客在那样的目光里久违地感觉到，有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情将要发生。
张海客的客。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德仁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