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页看到有人发2010年广州撑粤语游x的照片,想到有时在xhs看到一些在美的华人犹豫要不要回国,想回国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希望小孩能说普通话和写中文,学习中国文化,加深身份认同。其实这种想法很常见,如果这个scope小一点,从国与国的文化差别缩小到地域文化的差别,大部分在国内城市长大的人是和自己父母的文化割裂的。他们害怕小孩和他们不一样,但是他们和自己的父母就是不一样的。
比如我和我弟在深圳出生长大,我爸是粤西人说土白话,我妈是客家人说客家话,小时候家里说的是普通广东话。我爸妈都是十来岁出来城市打工之后才学的广东话和普通话,所以他们用来沟通的其实并不是他们的母语。我爷爷和奶奶也会有这种语言转换,我以前回老家的时候他们和邻居聊天用土白话,都要翻译回普通广东话给我听,虽然土白话也算是在白话/广东话语系,但是我完全听不懂。
后来我弟上幼儿园的时候,幼儿园是说普通话的,他经常听不懂老师同学说话,我们就开始在家说普通话来锻炼他的普通话。等他幼儿园毕业,上小学之后,他就很习惯甚至偏向用普通话了。多习惯呢,就像很多华裔小孩听父母说中文后会回英文,我们在家用说白话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弟会用普通话回复我们。
不单止这样,我弟回普通话的时候他们下意识会code switch成普通话,但因为我爸妈当时的普通话比较差,他就会大声嘲笑我爸妈,说他们普通话都说不好,没有文化。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可能他在学校被老师和同学潜移默化不会讲普通话就是没文化的概念。深圳毕竟是移民城市,广东人其实人口占比不高,同学和老师很多都是外省人,所以当时粤语在我弟心里地位很低,觉得我爸妈讲普通话不标准很丢人。
到什么程度呢,我爸妈用普通话指出他做错事的地方,比如他玩完玩具不收起来,老师投诉说他作业没写完,他就马上会普通话差这个事情去反击爸妈,去纠正她们的发音。刚好普通话确实是他们不擅长而且有些insecure的地方,我爸妈就会有点哑口无言,而且气势弱下来。我通常会看不过去从房间出来用普通话和我弟吵架。出门的时候,假设我妈和邻居或者售货员一类说话,聊完后我弟会有点嫌弃的语气去纠正我妈之前讨论里普通话不标准的地方,并且催促我妈去多学习普通话。
多语言环境也存在亲人环境里。我听得懂基本的客家话,不会说,会白话和普通话,听不懂土白话。我弟会普通话,小时候听得懂客家话和白话,现在基本听不懂客家话,粤语听力也退步了不少,很多用语和词他不懂什么意思。所以以前在很多亲人交谈的场所他就像局外人一样,基本不说话,他对学习方言兴趣也不大。比如我舅舅和舅母只会说客家话,但他们听得懂白话和普通话,我和舅舅的交流基本是他说客家话,我说蹩脚的客家话,白话或者普通话。我弟和我舅舅的交流仅限打招呼和肢体动作。我舅舅用蹩脚的普通话,我弟用蹩脚的白话。我弟小时候很喜欢玩沙,每次回到老家,我舅舅都会准备一堆沙给我弟,然后等两个人进行一段牛头不搭马嘴的寒暄。接着他会沉默地向我弟招手,领着我弟去库房拿沙铲,我弟便沉默地跟着他,然后拿了沙铲沉默地折返回去铲沙。一般舅舅和大家一起坐外面用客家话聊天,我会跟着听,而我弟会一个人在鸡场旁边铲两个小时的沙。我弟要是被亲人打趣是个“北佬”,只会说普通话,他就笑一笑挠挠头走开。
这个方言的断层出现在很多年轻人中,我上学时班上有很多同学的父母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湖南贵州广西四川温州的都有,能说自己父母方言的很少,大多数唯一会的就是普通话。我弟这代比我这代的方言断层严重很多,我大我弟六岁。我上幼儿园和小学是在早2000s,而我弟上幼儿园和小学是在晚2000s和2010s。我小时候整个社会对普通话抓得不言,在学校偶尔和同学课下还是可以说粤语的,老师只会强调在课上说普通话。出去买东西或者去哪里玩,说粤语的店铺老板或者陌生人还是相对常见的。而且讲白话带口音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只是外省人,就算广东内部方言也很多种,很多人的母语都不是粤语,但大家开口会都会先讲广东话,再看情况调整。
到我弟这代,学校和深圳非常强调推广普通话运动,学校里严禁说方言,社会上很多商家和社区服务不允许自己的工作人员说方言,就算双方的普通话都不标准也必须说。另外外省移民到深圳的人极速增加,早年很多去深圳打工的都是广东人,到后来全国各地的人都涌向深圳。早年移民到深圳的外地人是愿意学习和说粤语的。小时候经常和我一起玩的我妈的两家同事,一家是上海人,一家是北京人,两家人都是九十年代来的深圳,能说粤语,就算有口音,他们还是会经常说。大家经常粤语和普通话切换,是很正常的事情。后来的移民就没有动力学了,也没有必要,移民们已经放弃自己的母语,在说普通话。深圳不像广州,并没有浓厚的广东气质,本身城市文化包容开放,语言的统一有利于生意的开展和吸引人才来深。
这仅仅是语言,还有很多我父母老家的文化也到我这里丢失了,这里包括饮食文化和观念文化。我还多少知道一点,但是我弟是真的了解得很少了。比如主流的中国文化(其实是北方文化)逢年过节婚丧喜庆都会包饺子吃饺子,但客家人逢年过节婚丧喜庆吃的是不同类型的糍粑,粤西我爸那个村或者县逢年过节婚丧喜庆是吃粽子。我爸妈小时候都没有吃过饺子,大家吃的是云吞。我爸有关注一个他们县城的公众号,有时候会溯源说到唐朝这个县城叫什么名字和相关的唐诗,到明朝成了十府一州里的直隶州和相关的历史事件。而我是听我爸说,这两年偶然感兴趣才查的相关资料。我出国前,我爷爷还在世,他跟说去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xx(城市和村的名字)人。我当时就想,从出生开始算,我在我爸老家呆的时间还不够两个月,我有一个暑假在北京就呆了两个月。我无法认同自己属于一个我只呆过两个月的城市和村庄。
我伯父早年也在深圳茂名云浮闯荡过,后来走了一圈工作没有什么大的成果,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老家舒服,也希望自己小孩能在自己长大的地方长大。回去和父母,就是我爷爷嫲嫲,在村老屋里住了一阵后,离婚了,把我两个堂哥给我爷爷嫲嫲带,自己去县城工作,买房再婚安定了下来。两个堂哥从小不爱读书,加上小城市升学率很低,教育资源也很缺乏,很多小学初中老师都是中专毕业的,拼音的发音都不准,普通话也是半桶水,更别提英语课了。后来他们分别初中和高中辍学,在深圳东莞都工作过,也是没有起色,和他们父亲一样,兜兜转转十多年最后回了老家结婚生子了。他的小孩确实传承了和他一样的文化和语言,连人生路径都有些相似,但有很多人生其他的可能性被牺牲了。
人类的困境都是相通的。把普通话替换成英语,把深圳替换成加州湾区,我爸妈这代非深圳土著在深圳的经历,和华人和其他移民在美国的经历很像。背井离乡的人因为更好的工作机会和教育资源定居在新的城市,自己要学习新的语言文化,承受非母语和主流文化在日常生活中对自己的摩擦。后代接受当地主流教育,往往无法传承到父母老家的文化和语言。
深圳有很多湘菜馆,但是很多父母是湖南的深圳小孩依然认为自己是个深圳人,即使自己有个湖南的胃,逢年过节会回湖南老家,也了解一些湖南的文化。现在很多广东小孩不会说粤语,客家小孩不会说客家话,上海小孩不会说上海话。不说远的,有多少人还记得2020年秋内蒙学校一类双语政策的终结,2017年xj教育局全面禁用维语的五条规定。人会因为各种因素而远离自己的母语,这可能是一个社会死结,一种现代流放。巴布尔老师之前有一条微博说“能在生活中大部分时候说自己的语言,是种让人嫉妒的特权”。我实在是很赞同。
我外公能够流利地说普通话,粤语,客家话和一点潮州话,但是他后来患上Alzheimer. 阿尔茨海默后期时,别人和他说别的语言他都没回应,他只能够说和听懂客家话。我的姨妈们和我妈会握着他的手用客家话,像是对小孩一样安抚他。我心里觉得很悲哀。我妈说普通话三四十年了,现在非常流利,甚至有些通过普通话摄入的词汇,她不知道怎么用白话或者客家话说。可是等我的母亲老了,假设她患上阿尔茨海默后,我能够握住她的手,用她的母语安抚她吗?
你呢,你会说你父母亲的母语吗?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