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钱学森96岁生日,宾客云集,突然,钱老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女人身上,愣怔了几秒,他才颤声问:“你…还好吗?”
这位让钱老牵挂的女人,名叫李佩。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但她,却是中国近现代为数不多的被称为“先生”的女性之一——
她是“中国应用语言学之母”,主编中国第一套研究生英语教材,70岁,她仍在给博士生上课,80岁,她创办中关村大讲堂,90岁,她组织专家翻译《钱学森文集》……
然而,辉煌的事业背后,她的传奇与哀伤,却鲜为人知——
李佩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1936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入读当时最时髦的经济系。
尽管时值乱世,但是依旧无法阻挡她的优秀与光芒,1947年,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她获得了在康奈尔大学的求学机会。
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自己毕生挚爱——郭永怀。
他们志趣相投,理想一致,一个是科学界的新星,一个是公认的才女,他们的结合,仿佛上天注定。
那时,郭永怀在康奈尔大学新成立的航空工程研究院担任教职,教学科研名气如日中天,李佩除了完成学业外还在东方学系教授中文。
但是,即使眼前的生活来之不易,即使未来的前途光明可期,在郭永怀和李佩眼中,没有什么比“中国”二字更重。
因此,抛却了功名利禄,舍弃了富贵荣华,他们轻轻转身,没有半丝犹豫,回到了一穷二白的祖国。
回国后的李佩没有仅仅停留在郭永怀夫人的角色上,享受着丈夫科学家身份带来的安稳生活。
反而选择了成为了他以及无数归国科学家背后的“绿叶”——出任西郊办公室的副主任,着手建设中关村。
1960年开始,郭永怀开始了神秘的“不辞而别”的旅程。
每一次离去,没有地点,没有归期,他不说,她便不问。
只是,默默地守在原地,等待着,丈夫口中那期盼已久的重逢。
然而,郭永怀失信了——
1968年12月5日,在一次实验结束后,郭永怀搭乘飞机返回北京,在即将降落的时候飞机失事,千钧一发之际,郭永怀与警卫员用身体保护住了重要的科研数据,而他自己,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年,李佩刚刚50岁。
听到噩耗后,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郭永怀的追悼会上,因留学背景遭遇审查的李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在当时的环境里,甚至没有人敢靠近她,说一句安慰的话,她就那样独自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悲伤。
所有人都以为她扛不住了,但李佩没有改变,没有放弃,她依然坚强、有尊严地活着。
此后数十载,她几乎从不提起“老郭的死”,她不愿用丈夫的死,换取旁人的同情或是所谓的待遇。
只是,她有时呆呆地站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恢复高考后之久,她应邀成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生院的外语教研室主任。
没有英语教材,她自己编;没有原版资料,她亲自翻译;
没老师,她就冒着风险找来“右派”教授。
她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只为中国拥有自己的外语人才。
在她所有的学生眼中,李佩永远都是优雅从容的,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2007年,钱学森96岁的生日,90岁的李佩特意赶来向他祝贺。
此时,钱学森的语言表达已经不太清楚,但当他看见李佩,依旧难掩激动,作为好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不易。
沉默良久,钱学森问:“你现在,有几个孩子?”
微微一怔,李佩平静地回答:“一个也没有了。”
一瞬间,现场所有人都黯然神伤。
就连钱学森或许不曾想到,寡居多年的李佩,在10年前,又一次,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但她没有怨天尤人,在女儿去世几天后,她像平常一样,又拎着收录机给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博士生上英语课去了,只是声音沙哑。
从教数十载,她从来没有坐着讲过一堂课,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讲台上。
因为她说:为人师表。
年近百岁,她依然坚持梳洗打扮,她说这是老师对学生们的尊重。
在李佩眼里,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她把自己毕生的积蓄尽数捐献:把60万元捐给力学所,30万捐给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没有任何的仪式,就像处理一张电费单一样平常。
她说:“捐就是捐,要什么仪式。”
早年从美国带回的手摇计算机、电风扇、小冰箱,捐了。
李佩先生一生教学的英语教案,捐了。
汶川大地震,挽救昆曲,为智障幼儿园,她都捐钱。
甚至在郭永怀104岁诞辰日那天,她将陪伴自己几十年的物品,全部也捐给了力学所——
那是,郭永怀生前使用过的纪念印章、精美计算尺、以及1968年牺牲时被火焰熏黑的眼镜片和手表。
这是她所有的家当,也是她最后的家当……
时间沉淀了沧桑,却未曾带走岁月的无情。
一生步履不停的李佩也终有走到人生终点的那一刻。
2017年1月12日凌晨,李佩先生溘然长逝。
弥留之际,她问女婿吴海威,“我这辈子值吗?”
其实,此时无声胜有声,答案,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