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集# 《朝山》
文中人名地名皆为化名。
李道长的师爷曾在四十年前到仙云山飞霞观求法,得当家师青睐,拜了先生,在此地住过好些年。
李道长从出家就经常听师父提到仙云山的开山祖师如何借山势水文妙用于道观,尤其是大殿背后,位于道观北面的听寒泉,泉水从昂立于池畔的龙头喷涌而出,龙嘴里一颗石珠随着水流的冲击翻转腾跃,阔阔有声。龙头前用大青石板将这水蠲于三尺见方的方池中,水满方池后,又从池沿下一个镂空处流入暗道绕大殿四周归于殿东月池,再从月池顺着道观中轴台阶两侧暗道流向位于南面的山门外金水桥,最后沿金水桥旁暗道至观前数十米处悬崖出水口直落崖下山涧。
“威严大气、灵动洁净、得水之德、得水之泽。当真是妙手随施,虽人力雕琢,又顺势成局,毫无刻意造作,于有为处见无为,足现祖师修为与格局。”
“这几百年里仙云山高道辈出,也确实不枉祖师此番心思啊。你师爷羽化后,山远路遥,我也几十年没再去过。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看。”
泛黄的黑白照片里,师爷与几位道友站在听寒泉旁望向他,满身清气,眼神透澈,清静慈悲又自有威仪。
世事磨人,李道长在向往了十几载之后,才终于有机会前往拜谒师爷曾求法的飞霞观。然而,当他真真切切的站在观前时,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不见师父口中直落崖下的流瀑,金水桥亦未有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的柏油路和宽阔的停车场。山门前熙熙攘攘,游客和推销香蜡的小贩、拉客的农家乐伙计你来我往的大声讨价还价。
进门拜了灵官爷,向后走到月池一看,似乎是死水,池水浑浊,池底铺满层层叠叠的硬币和泡得有些泛白的纸币,几只乌龟一动不动的浮在这钱山上晒太阳。再走到大殿后,那大青石板做的方池与龙头仍在,水却并没有喷涌之势,而是从龙嘴嘴角细细淌下,似断非断。没来由的让人想起,街头流窜的狗看到肉摊上的骨头流下的口边涎水。
他向大殿值殿殿主打听,那道士轻描淡写的回答:“以前上山多难啊,得爬上大半天石阶才能到我们山门口,这么麻烦谁愿意来啊,没人来我们就没收入,年轻的都要跑完了那些老当家还死守着。这个地方熬到他们都死了,我们新当家上来后,才修了路弄了停车场,把真武殿改成财神殿,把三官殿改成和月老殿和送子娘娘殿,我们这是老庙子了,灵得很我跟你说,这下来的人一下就多了!有了钱重新修殿堂的时候,还用水泥把地基好好弄了一遍,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泉水就不怎么流了。”
那道士摆摆手:“不过我们现在也不像以前就指着那口泉了,我们现在都是从下头黑龙潭抽水用,不缺水!”
他看了看李道长虽然整洁但略褪色显旧的道袍,似乎很高兴可以向外山的道友传授经验,推心置腹的劝道:“我们当家说了,道士就是要与时俱进,这叫和光同尘。”他咂了咂嘴:“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解决。”
李道长望着眼前这位满面油光的道士,像是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旁浑浊的月池与池中钱山上的乌龟一样的心情。
他沉默着不再说话。他想起那张老照片,想起师父提到飞霞观老道长们时的崇敬与钦叹,想起从师爷到师父再到自己,一直按照当年从这里所得之法严谨修持的艰辛与体悟。
出了山门,站在宽阔洋气的停车场,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心里,有什么轻轻的破碎了,又有什么,更坚固了。
“物有生灭,法有断续,唯心不移,唯道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