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云 22-08-26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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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宋六陵:千年攒宫、百年风雨、十年考古 】(下)
寻觅

还没走到考古工地,就听到了狗的吠叫声。“守陵”的小狗名叫小黑,看见小米过来,在大太阳底下激动地跳起来。小米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所狗”,见多识广,来宋六陵工地之前,还在良渚的考古工地待过。

2018年,经过多年的勘探和准备工作之后,考古队正式开始对陵区进行考古挖掘工作。

元朝灭亡之后,明朝廷派人到大都寻回了宋理宗的头盖骨,归葬于明代人认为的原宋理宗永穆陵所在地,并立了《大明敕葬宋理宗顶骨之碑》。经过历史的来回激荡,异代时空的地理位置已经发生了混乱,“这个头盖骨即便是真的,他埋回来的位置是不是对的?归葬隔了近一百年,当地是被抛荒了一百年的地方,还能不能知道哪是理宗墓,这是个问题。”李晖达说,而2006年这块碑出土的位置,是否就是当初立下的位置,也是一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发掘的一号陵和二号陵,都位于南陵区。地面建筑复杂的北陵区,到目前为止基本没有动过。

回顾十年的发掘历程,李晖达记得最深刻的还是找到一号陵的“龟头屋”和“石藏子”的那天。

一号陵所在的区域,据明清方志上的记载,是高宗永思陵的位置。那个位置确实立着几棵松树,“后来看树的位置是有偏差的,但如果松树都在,或者像以前那么密,对我们寻找遗址还是有帮助的。”李晖达说。地面建筑变成废墟之后,当时的墙体、宫殿会形成一些隆起,清代民国时候的人种树,就会在这些隆起的地方种。

葛国庆采访的老人们都还记得那些隆起的土堆,但茶园平整土地之后,隆起消失了、陵松也枯死了。在茶树的覆盖之下,地表的微小起伏难以辨认。从2016到2018年,考古队在附近区域连续做了三年的钻探,再结合卫星影像,初步确定了一号陵园的范围。

也在2018年,省里说要保护残存下来的几棵松树,茶园的农药和翻耕让松树们生病、枯死,文物部门让茶树退耕了一部分,露出了一块空地。结合之前的勘探成果,考古队决定以此作为发掘工作的起点。

虽然勘探过,但一开始的发掘没有很大的收获,那些天李晖达老待在工地上,心里在打鼓,“会不会真就是一块纯空地?”

直到有一天,考古队员挖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当时怀疑是灰坑(即古人留下的垃圾坑),但硬度又不像。李晖达亲自跳下去开始刮,越刮越大,才发现是一个边长超过一米的方形。“嚯,挖到磉墩了!”李晖达心里一阵暗喜。

南方的土软,建房子的时候,如果直接做石板地基,用不到几年就歪了。磉墩就是用土石的混夯,一层一层往地底下砸下去,“像夹心饼干一样”,要夯得密实。磉墩旁边的地基则用夯土,和磉墩同时升高,对它起加固保护的作用。

“发现磉墩,就是找到了牛鼻子。”李晖达说。磉墩上会放柱础,柱础上再放房屋的立柱,找到了磉墩,就是找到了房子。

循着这个“牛鼻子”,考古队找到了“整头牛”。他们在遗迹内一共挖出了12个磉墩,对应的原地面建筑就是皇陵的主体建筑——三开间的享殿。享殿的北部,是一个正方形的遗址,和享殿构成“凸字形”的平面造型,这对应的就是传说中的龟头屋,龟头屋是攒宫特有的建筑形制,“这是我们第一次真的在考古发掘的现场发现龟头屋的地面结构,以前都只在文献中知道有龟头屋。”李晖达说。

“很重要的一点是,一号陵的基址很完整,挖得也很完整,整个陵园的四至,包括里面建筑的具体方位,都很清晰。”一号陵的发掘修正了此前诸多学者的考证,如之前有学者构拟了长方形的皇陵上宫格局,事实上,根据一号陵的发掘,上宫是一个边长为57.5米左右的正方形。

尽管文献上记载这里可能是宋高宗永思陵攒宫,但李晖达不敢下定论。“如果仅根据文献轻易做出判断,有可能会完全打乱宋陵真正的布局,不利于后期工作的开展”,他选择更加谨慎地称之为“一号陵”。

一号陵的东面不远处,就是还正在发掘的二号陵。考古工地上堆满了挖出来的砖瓦,探方内裸露出来的条石方整、宽大,遗址边缘还有已经暴露出来的排水沟,整体布局和一号陵差别很大,“这应该是某座帝陵的下宫遗址。”李晖达判断。南宋帝陵遵北宋规制,每组帝陵均包含上宫、下宫两部分。其中上宫为帝陵“攒宫”的核心部分,亦即墓室石藏子所在,下宫则为日常祭祀及守陵人活动的场所,下宫位于上宫的西北方。

一号陵出土的一部分文物正在“国音承祚”的展览中展出,没有吸引眼球的金银宝器,都是些瓦当、碎瓷、石构残件,更多的是展板上密密麻麻的解说文字。“我挖了这么些年,大众心目中的那种宝贝,一件都没有挖到。”李晖达说,但他说这话时,丝毫没有带着气馁或沮丧的语气,“考古并不只是挖宝,挖到所谓的宝贝,也只是部分的出土物品而已。”

保护

午休时间,太阳炙烤着裸露的考古工地,室外的考古工作暂停了。2022年夏季的江南格外炎热,考古队只能在每天凌晨五点到十点进行发掘工作。傍晚,暑气未消,李晖达带着小米,巡视了一圈工地,回到了基地。

行走在南陵区的茶园里,时不时听见地下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这是喷灌器,给茶树灌溉用的。”李晖达说。喷灌器浅埋在地表之下,当时为了种茶和埋这些喷灌器,整个陵区的土层都被翻动过了。

在这片陵区的山谷里种茶,始于1960年代的劳改农场时期。“文革”时期茶场改名为东方红茶场,改革开放后又改名为绍兴市茶场。1993年,成立了中日合资的御茶村茶业有限公司,开始对茶园进行机械化改造。

地表之下的建筑基址大多为坚硬的石板、夯土,无疑妨碍了茶树根系的生长。要提高茶的产量,就要用机械翻耕、平整土地,增厚土层。大面积的翻犁破坏了原本残存的浅层基址。2012年那次勘探的总面积达35万平米,发现地下普遍有一层碎瓦砾层,而成片、成形的南宋地面几乎已经难以找到了。

如果说劳改农场的建设和“破四旧”只是破坏了地表遗迹,茶园的建设则破坏了相当部分的地下遗迹,“由于长年累月地整地、挖地,乃至改溪、改道,造成大批陵松的枯死,使陵园的环境风貌也有了较大改变。不仅地表建筑遗存遭到损毁,地下的石构也可能难逃厄运。”葛国庆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宋六陵进“国保”晚,当初划定保护范围的时候,也并不清楚14座陵墓到底在哪里,于是便根据几棵松树的位置,只划定了一片很小的保护范围,加在一起只有几千平米,和2.25平方公里(225万平米)相比,远远不能涵盖整个陵区,这为此后的保护埋下了隐患。

保护范围小,给发掘工作也带来了麻烦,2013年升“国保”,但保护范围还是延续1989年“省保”的图纸,“我们要发掘,只能严格按照红线范围来挖,出去了,就是占用茶园的地。”一开始,李晖达的发掘工作并不能放开手脚。

2018年的那次发掘,除了找到龟头屋,还揭示了一号陵的上宫垣墙、门殿、享殿、石藏子等遗迹。结合考古成果和文献,考古人员初步复原了上宫的建筑形态,“这是南宋六陵考古的突破性成果。”郑嘉励说。有了这样的成果,宋六陵的保护和规划被上升到了国家层面。2021年10月,国家文物局发布了《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其中将宋六陵列入了保护、考古的国家规划中。

而对于大众来说,宋六陵考古的意义也许就是不断地求索。“北宋、南宋之间的政治文化是如何传承的,通过文献我可以讲,现在结合考古,有时候会更准确一些。那个时代的人是怎么营造他们的政治符号的?他们动用了什么样的力量来把握这个政治符号,形成了什么样的一种文化向心力?帝王陵更多的是在这个层面上来体现它对于现代人的价值。”李晖达说。

2022年6月,绍兴文物部门完成了宋六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工作,“省里和市里都分别公布了,现在就等国家文物局的批复了。”绍兴市文旅局文物处处长马峰燕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规划保护区内的茶厂也会在未来慢慢搬迁出去,“搬迁工程也作为宋六陵遗址公园建设的一部分。”

一号陵发掘完成之后,考古队对它进行了回填。填土之下隔了一层塑料膜,将来遗址公园的建设如果需要重新开挖,这样就会更加方便。

对考古工作者来说,新的规划最让人欣喜的变化,是新的保护范围正式公布了,“调整得非常厉害。原来几个陵的范围加在一块只是几千平方米,现在把整个山谷都圈进来了,还上延到了两边的山脊线。将来大范围发掘的时候,在用地问题上就不会再受到限制了。”李晖达说。有了施展的空间,考古队打算未来几年内找到二号陵的上宫。相比整个陵区的范围,目前的考古发掘只是一小部分,宋六陵考古才迈开了第一步,也许李晖达还要在这片山谷里再工作十年。

(记者王华震,首发于2022年8月18日《南方周末》)

图1 2006年,“理宗顶骨碑”在废弃的平房附近出土。顶骨碑出土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八块。碑上记载了盗墓贼毁弃骸骨,窃走珍宝的往事。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