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里,最能打动我的一种,是“惺惺相惜”。
昨晚看伍思薇二十年前拍的《面子》,陈冲饰演的母亲不能接受女儿是同性恋,女儿对她说,“妈,我爱你,但我也是gay。” 她回答得很冷静决绝,“你怎么可以一口气说这两件事?一面说你爱我,一面这样伤我的心。我不是个坏母亲,我的女儿不可能是同性恋。”
片子推进到后半段,母亲的人生线索也开始逐渐清晰:有一个不苟言笑、看重家风名声的父亲,迫于父亲意志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丈夫死后多年,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后,被父亲以败坏门风为罪名逐出家门,现在又要被强行许配给一个“无趣、老实、知根知底的熟人”。
真正的和解发生在女儿去母亲的婚礼上“抢婚”的一幕,女儿闯进礼堂,朝着装模作样交换戒指的两个新人,用不熟练的中文喊:“妈!等一下!不能嫁给他!要嫁给你爱的人!” 母亲决定逃婚,外公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吼道,“我这辈子的脸,让你给丢光了。” 母亲眼圈一红,朝着外公央求,“爸,我做不到。”
在这部电影里,“出柜”的含义被扩大了,“出柜”变成了可以指代任何一种鼓起勇气宣告个体意志的动词。“同性恋”和“女人”在某个隐秘的维度上是同一个功能位,因此被放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最后汇合成了统一的母题。
这是我被打动的地方。“母女”这种带有权力意味的关系逐渐隐退了,取而代之的某种同盟——只要那些死气沉沉、令人窒息的围观者还存在,被审判、被孤立、被胁迫的人,就都是“同代人”,在这个基础上,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我想起贾樟柯拍的《海上传奇》里,潘迪华和母亲也是这样一种关系。在访谈里,潘说,她幼年遇上时代巨变,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两个人从上海去到香港,豁出了所有办法在异乡活下去。她对妈妈特别好,因为知道妈妈经历的时代“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很不幸的,我觉得”。她比妈妈只小十六岁,两个人像姐妹、好朋友一样,无话不说,所有事情都一起面对。
这段我反复看了好几回,越看越觉得潘迪华是个好有魅力的女人。关于“磨难”的自我讲述,很难像她这样,走出了自己,不顾影自怜,不苦大仇深,不是说“我好辛苦”,而是说,“我好能理解我妈妈的辛苦”。
很多受过太多苦的人,是有像厚茧一样的防御机制的。两个受苦的人凑在一起,很多时候做不到“惺惺相惜”,更多的是嫉妒,是控制,是比惨,是索取,是“我受了这么多苦都没得到的东西,凭什么你才受一点皮肉伤就得到了”,是“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你那里听到过一句好话”,是“你有什么资格喊疼,我比你更疼”,人性如此,见得太多,已经无可厚非。
所以那种荧幕上看到的“惺惺相惜”,才格外“理想”,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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