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科普究竟难在何处？最近，我参加了一个中国科协组织的“优秀创作者谈科普”的活动，跟许多同仁进行了交流。有一个特别有趣的观察，来自我的朋友、西安航空学院@梁苟胜老师 梁毅辰。苟胜老师指出，网上首先大部分人压根就不看科普，然后在看科普的人当中，又分为几类。一类是真心想学习的，比如看苟胜老师的视频学航空知识的。这是最好的，但这类人本质上就不需要科普，他们想学什么肯定能找到渠道学习。另一类是号称喜欢科普实际上是喜欢奇闻异事、怪力乱神的，例如月球背面有外星人之类的伪科普就有很多人趋之若鹜。这种就很令人叹气，因为许多这种伪科普的传播量比真科普大。还有一类是来找自信的，例如关于芯片，他们只想听中国芯片取得重大突破，打破美国卡脖子，至于这是不是真的、具体的技术原理对不对，他们完全不关心。
苟胜老师还举了一个自己的例子。有一次中国发射某新型航天器，他详细介绍了它的发动机原理，但评论区许多人就说：我们不关心它的原理，只关心它在战略上有什么用处！苟胜老师得出结论：看来对着地图大谈战略是许多人最大的乐趣，而真正的技术他们就完全忽略了。
苟胜老师的这个观察让我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各种芯片沸腾文层出不穷，如《中国芯片又传来捷报！3大突破、国人沸腾了！》。无论多拙劣的谣言都会有人不停地发，无论辟谣过多少次，因为总会有人不停地信。他们相信一件事，不是因为道理，而是因为情绪。
在这里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单凭中国自己的技术，能不能造出28纳米的芯片？这对了解芯片技术的人来说是常识，不能。因为生产芯片需要光刻机，中国造28纳米芯片用的光刻机是外国生产的。中国现在公开报道的所有芯片生产技术，如能够生产14纳米、正在向7纳米进军，都是在能从外部买到光刻机的前提下。如果光刻机被禁运，就不能造了，也就是说我们是在别人的基础上建筑城堡，这是基本状况。美国政府发个禁令，说任何用到美国技术的芯片生产企业都不许给华为供货，除非获得美国政府的许可，结果就是全世界的企业都不得不遵守这个禁令，包括中国企业如中芯国际和华虹。我们当然可以痛斥美国政府的霸道，但首先要知道这个现实状况，知道中国芯片究竟是在什么意义上被卡脖子。许多人经常传类似这样的消息《中科院官宣：突破顶级技术，中国再不需要光刻机了！》，这就属于连最基础的知识都不懂，被谣言媒体当猴耍。他们连一个基本问题都没想：假如中国已经突破了，为什么还没人能不顾美国的禁令给华为供货呢？
有人也许会问：那么华为Mate50的芯片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是华为自己造的吗？回答是，稍微搜索一下就能知道，华为Mate50的芯片是从高通买的骁龙芯片，而且只能用4G不能用5G。请注意，美国政府的禁令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不能给华为供货，而是说你可以供货，但要先向美国政府申请，取得许可。高通和华为的这笔交易就是取得美国政府许可的，允许它卖4G但不许卖5G。而华为自己的芯片设计公司海思就被美国政府害惨了，美国政府没有允许任何一家芯片生产企业为它代工，所以海思芯片现在是只能设计不能生产。但凡是想了解芯片行业的人，都应该先了解这些基本状况。
下一个层面的问题是：中国自己能生产的最好的光刻机能造什么样的芯片？这个就稍微专业一些，需要做些调研。答案是90纳米，见上海微电子的主页（http://t.cn/zjDJsFp）。在“产品与应用”中选“IC领域”，再在其中选“IC前道制造”，就能看到600系列光刻机（http://t.cn/A6xVYxfD），介绍如下：
SSX600系列步进扫描投影光刻机采用四倍缩小倍率的投影物镜、工艺自适应调焦调平技术，以及高速高精的自减振六自由度工件台掩模台技术，可满足IC前道制造90nm、110nm、280nm关键层和非关键层的光刻工艺需求。该设备可用于8寸线或12寸线的大规模工业生产。
你看，这里说的清清楚楚最高级的是90纳米，为什么还有许多人不停地说中国已经可以自主生产28纳米了呢？这些人是把假话不断重复，以至自己都信了？还是明知是假，只是割不明真相的群众的韭菜？无论是哪一种，我只想告诉大家，相信假话是可悲的。如果你根本就不想面对事实，只图个嘴上痛快，那我就不说啥了，你开心就好。如果你自认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希望不断学习、不断进步，那我要说，实事求是是做人做事的根本。
还经常见到的一类神奇的评论是：你说中国芯片这不行那不行，结论就是让我们投降，不要努力了！对这种人我真想拿大棒子捶他脑袋，这都是什么脑回路？指出你是学渣，你就自暴自弃了吗？如果你想迎头赶上，了解现状不是努力的基础吗？
2020年我做过一个演讲《中国芯片的正道何在？》（http://t.cn/A6cDE0e4），其中我说的清清楚楚：“现在制造一个芯片，需要经过300至500道工序，涉及精密机床、精密化工、精密光学等几乎所有领域的尖端技术。如果说芯片是现代工业技术的皇冠，那么它就是在其他好几顶皇冠的基础上累加起来的，是皇冠上的皇冠。中国芯片业的落后，看似是一个点，其实反映的是一大片。所以唯一的正道，就是把所有这些门类的基础都补上，都达到世界顶端。”
请大家仔细思考我讲的正道。我已经把正道告诉你了，你应该努力走正道，而不是老想着投机取巧。不经过踏踏实实的努力，整天听着沸腾文的所谓“好消息”，事情就自动变好，这是许多人的梦想。我必须告诉大家，这属于白日做梦。成功属于奋斗者，而不是白日做梦者。